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根據獨立新聞媒體《Drop Site News》記者傑瑞米・斯卡希爾(Murtaza Hussain)於 4 月 27 日發表的深入報導,當川普(Donald Trump)反覆宣稱伊朗內部混亂、即將投降之際,德黑蘭卻正以驚人的戰略定力,自行設定結束戰爭的條件。伊朗高層不僅拒絕在美國壓力下屈服,更搬出所謂的「三 M」優勢來強化自身談判地位,這場美伊對峙的劇本正以華府不願承認的方式悄然改寫。
「三M」戰略:伊朗的時間籌碼
斯卡希爾在文中多次引用伊朗分析家阿赫馬迪安(Hassan Ahmadian)的觀點,揭示德黑蘭認為當前「三M」對美方不利。這三個「M」分別是彈藥(munitions)、市場(markets)與美國期中選舉(midterms),伊朗方面深信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從彈藥層面看,德黑蘭在 4 月 7 日生效的兩週停火期間並未閒置,軍事指揮官明確表示利用這段時間準備更多武器系統,以備戰火重燃。從市場層面看,川普宣稱「海上封鎖正在扼殺伊朗」並未完全奏效,巴基斯坦在 4 月 27 日宣布擴大經本國轉運至伊朗的第三國貨物運輸路線,直接打臉白宮的圍堵策略。此外,革命衛隊轄下的塔斯尼姆通訊社於 4 月 22 日公開波斯灣海底電纜詳細地圖,暗示一旦戰事升級,德黑蘭有能力癱瘓全球網路通訊與商業命脈。
德黑蘭劃下的談判紅線
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連日穿梭於伊斯蘭堡、馬斯喀特與莫斯科之間進行「戰略巡訪」。一名直接參與伊朗內部外交決策的高層官員匿名透露,德黑蘭當前堅持的首要條件是美國解除在荷姆茲海峽的海上封鎖,唯有如此才可能展開新一輪正式高層直接談判。
阿赫馬迪安進一步闡述多階段停戰方案:首先必須對以色列實施真正的區域停火,尤其在黎巴嫩;其次,荷姆茲海峽問題必須在不損害伊朗國家安全的前提下達成解決方案。只有這些前提滿足後,才可能啟動涵蓋核計畫與長期互不侵犯協議的全面談判。伊朗方面對川普特使團隊的蔑視同樣明顯:他們視特使維特科夫(Steve Witkoff)「對外交程序一無所知」,並將川普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視為「以色列安插的代言人」,明確表示除非有副總統萬斯(JD Vance)這類代表美國自身利益的官員在場,否則不願與二人打交道。
川普的混亂敘事與伊朗的認知戰
斯卡希爾的報導詳細揭露了川普陣營在談判敘事上的矛盾。4 月 25 日,白宮發言人李維特(Karoline Leavitt)公開表示特使團「即將前往巴基斯坦聆聽伊朗意見」,川普更早先宣稱萬斯已在飛往伊斯蘭堡的班機上,然而萬斯根本沒有登機,伊朗也反覆否認有任何會晤意圖。
阿拉奇離開巴基斯坦後,川普在自家社群平臺宣稱自己取消了原定談判,理由是「浪費太多時間」,還聲稱伊朗領導層「內部混亂、沒有人知道誰在掌權」,並稱伊朗在他拒絕後十分鐘內就軟化立場、提交了「好得多」的新提案。但伊朗官員明確否認此說,強調他們只是重申 2 月以來的既有立場,並非遞交什麼新提案。阿赫馬迪安將白宮這套操作定性為「針對伊朗的認知戰」,目的是在伊朗社會與最高領袖之間製造分裂。伊朗方面從 4 月 11 日伊斯蘭堡首輪談判帶回的印象恰恰相反:美方代表團內部存在明顯分歧,真正陷入混亂的是美國領導層,而非德黑蘭。
濃縮鈾與大國角色的談判變局
濃縮鈾問題是談判中最敏感的技術環節。2015 年伊朗核協議達成後,德黑蘭曾將約 98% 的濃縮鈾運往俄羅斯,然川普任內片面退出協議後,伊朗大幅提升濃縮活動,據信目前擁有約 1,000 磅高濃縮鈾。川普近期虛假宣稱伊朗已同意讓美軍進駐「取走核塵」(nuclear dust),但伊朗明確表示不會將濃縮鈾轉移至境外,僅同意在國際監督下進行稀釋處理。
阿拉奇與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的會晤在此背景下意義重大。普丁公開讚揚「伊朗人民為獨立與主權奮戰的勇氣」,並承諾莫斯科將協助推動終戰。阿赫馬迪安指出,俄羅斯及中國大陸將是伊朗可能信任的調解夥伴,大陸作為主要經濟合作方與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若能在濃縮鈾存放問題上扮演保證角色,將大幅改變談判動態,但伊朗迄今未公開顯示願意改變反對濃縮鈾外移的立場。
荷姆茲海峽的危險僵局
海峽區域幾乎每日都發生船隻遭扣押、攔截與強制改道的事件。伊朗官員態度強硬:「我們不會坐視美國騷擾並扣押伊朗船隻。他們寧可走向戰爭,也不會容忍這種行為。」阿赫馬迪安判斷,如果未來一週內沒有突破性進展,衝突升級幾乎是必然的,他預測美方將加大軍事壓力,但伊朗這次將會「打得更重」。伊朗明確警告,若本國基礎設施遭到攻擊,將以四倍規模報復。斯卡希爾直言:「我不認為這是虛張聲勢。」值得警惕的是,伊朗已公開暗示可能將美國在中東的軍事資產及協助美軍攻擊的波灣國家基礎設施納入打擊範圍,下一階段戰爭將不會局限於兩國邊界之內。
結語:誰才是時間的主人?
斯卡希爾的調查勾勒出與白宮敘事截然不同的圖景。川普反覆宣稱「我們握有所有的牌」,但伊朗以「三M」戰略冷靜回應,透過穿梭外交與條件設定將談判節奏納入自身軌道,不讓川普獲得任何可宣稱為「勝利」的成果,正是其策略核心。然而雙方戰略僵持也使局勢極度危險,伊朗官員坦承基本判斷依然是「美國與以色列將恢復戰爭」,一旦戰火重燃,這場衝突的規模與烈度恐將遠超目前任何一方的預期。荷姆茲海峽的封鎖、濃縮鈾爭議與區域停火條件環環相扣,正將中東推向不確定性空前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