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據GZERO Media資深作者扎克·魏茲(Zac Weisz)於4月28日發表的文章,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此時踏上美國的土地,不僅是自2007年以來首次有英國君主進行國事訪問,更是在兩國「特殊關係」風雨飄搖之際,英國政府所能祭出的一張極具象徵意義的王牌。這趟為期四天的華府之行,被外界視為一場高風險的豪賭。
裂痕加深:當唐寧街撞上白宮新秩序
據魏茲的文章指出,近兩個月來,川普對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的抨擊可說毫不留情。爭端的引爆點在於,英國在3月初拒絕讓美軍使用其軍事基地對伊朗發動空襲,使得川普譏諷道「我們面對的不是邱吉爾」。川普甚至對施凱爾任命曼德爾森(Peter Mandelson)擔任駐美大使一事緊咬不放,而曼德爾森之所以成為政治燙手山芋,正因其與已故性犯罪者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的關聯備受爭議。
更令倫敦方面不安的是,華盛頓如今傳出正在檢討是否繼續支持英國對福克蘭群島的實質主權。魏茲認為,這一系列的政治動作,加上川普政府對墨西哥、加拿大等傳統盟友同樣展現強硬姿態的背景,使得查爾斯三世的到訪帶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歷史巧合,畢竟美方此刻正準備盛大慶祝脫離大不列顛獨立250週年。川普甚至曾公開形容目前的美英關係狀態「令人難過」。
不僅軍事與外交口角不斷,雙邊經貿談判也在風雨中飄搖。英國雖在2025年5月與美方達成一項基礎稅率為10%的貿易協議,略優於歐盟面臨的15%稅率,但隨著英國拒絕在伊朗問題上跟進,川普不僅威脅下調協議內容,甚至揚言要懲罰性對待這個長期盟友。科技合作計畫據稱也已暫停,使得曾經堅若磐石的英美特殊關係,面臨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
王室牌的政治邏輯:一位不受選票束縛的對話者
魏茲在分析中指出,英國政府之所以選擇在此時打出「國王牌」,正是看準了查爾斯三世先天具備政治絕緣體的優勢。國王不經選舉產生,毋須顧忌日常黨派攻防,這種超然性讓他在面對川普時,能夠跳脫各國政治領袖為迎合國內選民而操作的「反川普」情緒。因此,比起需要考量軍事介入風險的民選首相,國王更能專注於英國長遠的國家利益,也就是維繫與全球最強權國家之間的緊密紐帶。
除了制度面的區隔,川普對英國王室毫不掩飾的迷戀,是這張外交王牌的關鍵催化劑。魏茲整理出的細節相當傳神:川普不僅在2018年初次國事訪問時,就曾公開表達對已故伊莉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接待規格的驚嘆,甚至他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Mar-a-Lago)的豪宅內裝,靈感也來自於歐洲宮廷美學。這樣的欽慕情結,與川普具有蘇格蘭血統的母親向來忠實擁護王室息息相關。
一名持有英國公民身分的共和黨策略師梅爾(Liz Mair)對GZERO形容得更是直白:「我認為他對君主制大概懷有敬畏之心,而其中又以英國國王為最。」查爾斯即位以來,川普對他的盛讚幾乎不曾間斷,這股熱絡的善意在兩人27日於白宮共享茶敘時依舊延續。魏茲也觀察到,早在川普第二任期開始不到一個月,施凱爾便親自前往白宮,巧妙遞上一封由查爾斯親筆簽署的第二次國事訪問邀請函,向來強勢的川普當下竟顯得受寵若驚。
在榮耀與懸崖邊:一場被陰影籠罩的高風險演出
儘管排場盛大、光環奪目,但這趟旅程的每一步都走在高空鋼索之上。魏茲警告,就在查爾斯動身前,華盛頓才剛發生一起與川普相關的槍擊事件,直接導致這次國事訪問的安全戒備在最後一刻被迫大幅升級。這不僅是實質的人身安全風險,更為這場肩負修補使命的訪問,從起跑點上就蒙上一層晦暗的政治陰影。
此外,不同的政治體制對這場訪問的解讀也構成潛在風險。查爾斯在美國國會的演說,是英國君主自1991年以來首次踏上國會講台。魏茲指出,川普對那些看起來「精英」或帶有「全球主義」色彩的主張(恰恰是查爾斯過去數十年來所關注的環保與跨國合作等議題)向來帶有敵意。但倘若查爾斯為了刻意迎合而大幅調整自己的談話內容,又可能在英國國內遭到「政治作秀」的質疑。如何在宏觀價值與務實目標之間取得平衡,考驗著這位高齡君主的智慧。
魏茲更揭示了這場操作背後最難以掩蓋的弔詭:即便這場官式訪問的鋪排如何盛大,立憲君主的角色終究是儀式性與象徵性的,他無法坐上談判桌處理貿易爭端,也無法左右英國在伊朗衝突中的軍事立場。把國家核心利益寄託於個人領袖之間的握手與宴會,無疑是一把利弊互見的雙面刃。
從歡呼到務實:一場無法迴避的權力不對等博弈
查爾斯三世此行確實展現出極其出色的個人外交手腕,也確實提供了一個讓美英高層在激烈摩擦中得以「軟著陸」的緩衝區。川普已經公開表示這趟國事訪問將「絕對有助於」修補緊張的跨大西洋關係。然而,魏茲的看法透露出更為冷靜的保留態度。
他認為,將修補雙邊關係的重擔完全寄託於君主個人的軟實力之上,不僅是英國外交工具箱日漸枯竭的跡象,更映照出一個更為尷尬的現實:這種近乎「以情感綁架現實」的策略,究竟能夠維持多久?如果未來幾週,川普政府的經貿團隊再次揮舞起懲罰性關稅的大旗,或是在福克蘭群島等敏感主權議題上繼續對英國施壓,那麼這些晚宴、茶敘與閱兵儀式所營造的友好氛圍,很可能在轉瞬之間煙消雲散。
魏茲的文章最終引領讀者回到一個根本性問題:當一個褪色的帝國必須仰賴其古老的王室光環,去討好一個在現實政治中握有壓倒性主導權的新興霸權時,這張牌的王牌成色還能剩下多少?或許誠如魏茲所暗示的,在璀璨的水晶燈與熱烈的掌聲退去之後,如果倫敦無法在實質議程上找到與華盛頓新的利益平衡點,那麼國王陛下的這趟跨洋之旅,終將淪為一場僅供後世回味昔日帝國榮光的華麗告別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