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專論】當房價成為制度核心:誰還能從勞動中翻身?

高房價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一種「預期壓縮機制」:它正是少子化背後,最現實的一層原因。圖為台北市一景。圖/中央社
高房價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一種「預期壓縮機制」:它正是少子化背後,最現實的一層原因。圖為台北市一景。圖/中央社

王鳳生/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

五一勞動節剛過,社會再次聚焦於薪資停滯與勞動處境。然而,若僅從工資或工時討論,往往只能觸及表層。當前台灣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勞動不夠努力,而在於一個更深層的制度現實:房價與資產體系,正在重新定義整個經濟的分配邏輯。

過去,勞動被視為向上流動的主要途徑。只要努力工作、累積經驗,個人便有機會改善生活、建立家庭。然而,這樣的敘事正逐漸失效。當房價長期脫離所得成長軌道,勞動收入便不再是決定生活品質的關鍵變數,資產持有與否,反而成為更重要的分界線。這種轉變,改變的不只是財富分配,更是整個社會的激勵結構。

台灣產業表現亮眼 但多數人生活改善有限

當資產報酬持續高於勞動報酬時,社會資源自然向資產市場集中。資金流入不動產,而非創新與產業升級;家庭將主要收入用於房貸與租金,而非消費與教育;企業則在成本壓力下難以提高薪資。結果是,一個看似繁榮的經濟體,內部卻逐漸失去活力。這正是當前台灣經濟的矛盾:產業表現亮眼,但多數人的生活改善有限。

《經濟學人雜誌》(The Economist)所謂的「台灣病」,其中一個核心現象,正是這種成長與分配之間的斷裂。而房價,正是這個斷裂最具體、也最直接的表現。當住房從「生活必需」轉變為「投資標的」,其價格便不再單純反映居住需求,而是反映資本配置的結果。在這樣的體系下,沒有資產的勞動者,即使收入穩定,也難以跨越門檻;而已擁有資產者,則可能在價格上升中持續擴大優勢。

當住房轉變為「投資標的」 社會流動性逐漸下降

法國經濟學家Thomas Piketty在「平等的反思」中,質疑追求平等的鬥爭之路要趨向終點了嗎?指出當資本報酬率長期高於經濟成長率時,財富不均將持續擴大。這一邏輯,在今日台灣的房市結構中,呈現得尤為明顯。 問題在於,這不僅是分配結果,更會反過來影響行為選擇。

當青年發現,即使長期投入勞動,也難以達到基本的生活門檻,便會重新評估工作、婚姻與生育的選擇。高房價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一種「預期壓縮機制」:它壓縮了未來的想像空間,也壓縮了對長期承諾的信心。這正是少子化背後,最現實的一層原因。

因此,若只從補貼或短期政策處理人口問題,往往難以奏效。當制度本身仍將風險集中於個人與家庭,再多的誘因,也難以改變基本計算。

歷史經驗顯示,當社會面臨結構性失衡時,關鍵並不在於單一政策,而在於制度是否能重新分配風險與機會。住房政策、稅制設計與金融環境,實際上共同構成了一套「資產分配制度」,其影響遠超過房市本身。

房價問題從來不只是房價問題

若勞動無法對應基本生活需求,若資產成為主要分配機制,則整個經濟體將逐漸轉向「以資產為中心」的運作模式。在這樣的體系中,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連結將持續鬆動,社會的不滿與不確定性也將隨之上升。這不僅影響勞工,也影響產業的長期競爭力。

因此,真正的問題並非是否要壓抑房價,而是如何讓住房回到其基本功能,並讓勞動重新成為可行的生活基礎。這需要的,不只是市場調整,而是制度重新設計:包括稅制對資產持有的影響、住房供給結構的改變,以及金融資源配置的方向。

五一勞動節過後,我們或許應該重新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一個社會的經濟結構,使得勞動不再是改善生活的主要途徑時,我們究竟是在面對勞動問題,還是制度問題?如果答案是後者,那麼真正需要改變的,就不只是薪資,而是整個分配機制本身。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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