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慶生/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
「川習會」結束後美國總統川普受訪時表示：「我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獨立。而且，你知道的，我們還得飛9500英里去打一場戰爭，我不想要那樣」。這直白言論震撼台灣。不僅如此，川普還宣稱重新考慮對台軍售，表示要先和「管理台灣的人」談談。雖然國務卿盧比奧強調美國對台「政策不變」，但恐怕不變的只是包裝，內核已經改了。
美國「對台政策」的核心是「台灣戰略」，也就是如何打「台灣牌」以應對中國大陸的戰略規劃。「戰略」具有欺敵、詭詐的本質，通常隱晦，不像「政策」講得那麼清楚明白，有時甚至說一套做一套，所以必須從戰略邏輯理解而不是只依據文本分析，否則容易誤判。這次川普總統公開否定台獨，賴政府的「台獨路線」陷入絕大窘境，就是誤判美國。不理解川普總統本人的觀點和國務院宣稱的「對台政策」，背後的戰略邏輯是不同的兩回事。
川普要親自操盤「台灣戰略」
原本美國的對外政策或戰略，是經過智庫、學者等戰略社群討論取得共識後規畫，由非民選的建制派官員執行，通常不受民選總統的更迭影響。因為總統4年一任，2任不過8年，但美國對外政策必須長期一貫才能維持霸權大國的公信力。因此即便新總統有自己的看法，也會尊重建制派，將自己看法融入或磨合成政策的一部分。
川普總統比較特別。他許多別出心裁的想法和建制派不相融，對建制派官員的堅持視為「深層政府」（deep state）干政。第一任期即處得很不愉快，第二任期他以忠誠而不是資歷作為閣員標準，並直接砍掉「國家安全會議」過半的幕僚職缺，取得對外政策的主導權。然而建制派根深柢固，影響力仍然很大，使得美國的台灣敘事，經常出現總統說法與建制派官員不同的現象。
如何區分？美國國務院或在台協會（AIT）不具名發言人的說法，即代表建制派觀點。至於川普觀點，就看他怎麼說。但川普總統的誇張性格以及基於談判策略的發言，許多話經常說了不算。台灣方面因而容易認為，是川普總統說錯或說過頭了，國務院與AIT糾正回來；美國對台政策應以發言人說法為準。這在以前或許對，因為川普日理萬機，對台海興趣不大，也不瞭解海峽兩岸複雜的歷史情結與深層糾葛，放手給建制派並不意外。
但這次不一樣。川普和習近平在中南海茶敘晤談很久，自認對習近平的了解比只接觸過中共文件或中低階官員的建制派更深入。在了解中國大陸對台灣議題的重視與堅持後，他還想聽聽台灣方面的說法。這表示川普總統有意親自操盤美國的「台灣戰略」，不再像以前放手由建制派官員主導。
這就是台灣誤判的根源。川普的「台灣戰略」邏輯和建制派不同，甚至牴觸。建制派想武裝台灣，牽制中國大陸，不願看到兩岸「和平統一」。他們支持甚至鼓勵賴政府採取強硬的「抗中」路線，認為只要台灣展現堅定的決心與韌性，在美國提供大量武器支撐下可以嚇阻中共攻台。如果嚇阻失敗，那更好。中國將像俄羅斯打烏克蘭戰爭一樣，也陷入台海戰爭的泥沼。所以他們參考烏克蘭戰爭經驗，主張台灣要採購「不對稱作戰」武器，儲存大量彈藥，準備好城鎮防衛作戰。
川普總統的深層思維同樣是「抗中」。他在第一任期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即確立美、中處於戰略競爭狀態。川普當然也不願意看到兩岸「和平統一」，也希望台灣能牽制中國大陸，但他更不希望看到中共對台動武，讓他陷入要不要和中國開戰的兩難情境。
這是川普總統與建制派官員在戰略判斷上最大的差異。川普認為台海緊張，中共動武，美國將被拖進戰場；他要避免美、中因為台灣問題而打仗。建制派則認為美國可以像烏克蘭戰爭一樣只提供武器，不介入作戰，讓台海戰爭把中國拖垮。所以寧願台海緊張。甚至，或許還期望中共動武。
那麼，哪個觀點正確？2022年烏克蘭戰爭爆發前，建制派比較正確；現在則川普總統正確。差別在哪裡？2022年解放軍實力還弱，這幾年軍艦像「下餃子」般服役，現在已有3艘航母、10艘萬噸級055大驅逐艦、35艘7000噸級的052D驅逐艦，2款5五代戰機，殲-20數量超過200架，比美國的F-22還多。解放軍在西太平洋已經有實力挑戰美軍。既然如此，中共要動武解決台灣問題，直接打美軍就好，為何還要打台灣讓美國漁翁得利？台海戰役將引爆美中戰爭，美國很難置身事外。
解放軍真正目標是「美軍」
美國戰略學者分析解放軍行動，習慣用「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的概念，認為解放軍打台灣，將分兵阻擋美軍介入；能否成功攻佔台灣，關鍵在能否阻止美軍介入。這個概念在中共術語是「阻援打點」。然而，不知道美國戰略學者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解放軍另外有個著名的軍事戰略：「圍點打援」。應用到台海戰役，就是包圍台灣只是誘餌，真正目標是要打介入的美軍。
撥開戰略「能示之不能、用示之不用」的詭道面紗，我們釐清美國「台灣戰略」的意圖。美國對美軍是否介入台海一直採取「戰略模糊」的立場，可能會，也可能不會。理由是可嚇阻中國大陸武力犯台，可防止台灣冒進宣布獨立，讓美國保有靈活的政治與軍事選擇權。
從戰略邏輯分析答案更簡單。如果國軍打得很好，能消耗解放軍戰力到美軍能輕易戰勝的程度，美軍一定介入，否則就是觀望等待機會。沒有哪位美國總統能事前知道戰爭將如何發展，所以只能「戰略模糊」。講更直白一點，美軍是否介入，要看國軍打得如何，而不是問美國總統是否下令。
但這只是美國自己的如意算盤。因為推演這種思維，就表示中共武統，解放軍即便打贏國軍，也可能還要和美軍打一場。如果解放軍必須連打兩場而且都贏才能真正控領台灣，那為何不直接打美軍？如果打不贏美軍，即便打贏國軍也沒用。而只要打贏美軍，台灣問題自然解決。
如果解放軍實力差美軍一大截，打贏美軍只是幻想。但現在打贏美軍不再是不可能任務。真要動武，台灣就是餌。只要美軍有動作就開打，沒動作，那美國霸權地位，恐怕就要拱手讓出。川普總統看到這一點，他不想陷入這兩難困境。這位浴火重生，失敗後能再度當選美國總統的商人，雖然很多人不喜歡他，但他的戰略視野，的確較建制派官員有更高的高度。
建制派的盲點是不理解中國的戰略文化和西方不同，不能以烏克蘭戰爭經驗看台灣。中國強調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戰略規劃以《孫子》的「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為指導原則。中共現在就是這麼做。「和平統一」仍是既定政策，這是伐謀；操作與川普總統的「元首外交」，則是伐交。就算真的動武，也不會輕易登陸台灣，更遑論攻城？美國智庫學者與前官員到台灣「下指導棋」，不斷強調城市防衛作戰，是畫錯重點。
現在川普要自己操盤「台灣戰略」，而且是因為客觀的戰略環境改變而作的調整，台灣必須要嚴肅面對，不能再心存幻想。美國建制派給台灣的承諾與防衛指導恐怕都不算數，台灣要重新思考安全政策，包括國防與兩岸。台灣真的需要買那麼多武器嗎？那是美國建制派要的，不是川普總統。堅持要買那麼多武器，會讓川普總統為難。
川普總統要的也不是台灣獨立或不獨立；而是不要製造台海緊張，引發兩岸衝突，把美國拖下水。台灣要檢討的是強硬「抗中」的兩岸政策。強調「沒有獨立問題」，是中國破壞現狀，將台海緊張責任推給對岸，恐怕川普不會埋單。川普總統要的，是採取實際行動增加兩岸互動、降低台海緊張。而這也是台灣多數民眾所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