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俄羅斯近日再度動用「榛樹」（Oreshnik）中程彈道飛彈，協同巡弋飛彈、無人機與極音速武器，對烏克蘭境內目標展開大規模飽和攻擊，引發國際高度關注。然而，比起「榛樹」飛彈本身的軍事性能，這場攻擊背後牽涉的另一場法律與道德爭議，俄控盧甘斯克地區一所職業學校宿舍遭襲事件，或許更值得深思。
俄方指控，烏軍以無人機襲擊學校宿舍、造成大量平民死傷，並將此舉定調為「恐怖主義行徑」；烏方則反駁，該地點實際上是俄軍的無人機操控據點，屬於合法軍事目標。這起事件真正觸及的核心問題，並不只是交戰雙方的事實口水戰，而是當現代戰場逐漸模糊「民用設施」與「軍事據點」的界線時，傳統國際法是否還足以因應現代戰爭。
依據《日內瓦公約》與國際人道法，學校原則上屬於受保護的民用設施，交戰方不得任意攻擊。但國際法同樣規定，若民用設施被「實際用於軍事用途」（如作為指揮中心、部隊部署地、無人機操作據點或通信設施），其原有的保護地位便可能部分或完全喪失。問題在於，在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戰場上，「軍事用途」的界定已變得前所未有地困難。
在無人機與資訊化作戰時代，一間學校地下室就能改造成無人機控制室，一棟公寓就能具備電子戰干擾功能，甚至一台筆記型電腦就能直接連結砲兵火力系統。過去國際法所仰賴的「前線與後方」、「軍事基地與民用區域」之劃分，正在被高度城市化的戰場所逐漸侵蝕，導致越來越多設施呈現「雙重用途」特性。
以此次盧甘斯克事件為例，從法律實務來看，這已演變成高度複雜的灰色地帶。如果烏軍指控屬實，該校確實存在無人機據點，該設施在法律上便可能失去民用保護；但即便如此，烏軍在發動攻擊時，仍必須遵守比例原則與預防原則，盡可能避免過度的平民連帶傷亡。相對地，如果俄軍刻意將軍事據點設在學生宿舍內，同樣也可能違反不得利用平民設施或「人盾」作為掩護的國際法義務。
這意味著，現代國際人道法所面對的困境，已不再是單純的「能不能攻擊學校」，而是「當學校同時具備軍事價值時，合法與非法的界線該由誰、又該如何劃定」。
而俄軍動用「榛樹」飛彈的大規模反擊，則將衝突推向另一層戰略層面。俄方顯然企圖將此舉塑造成對烏軍襲擊平民的「報復性打擊」，但國際法並不允許一方以對手違法為由，進行毫無限制的武力報復。即使在報復情境下，區分原則與比例原則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底線。
除了法律攻防，「榛樹」飛彈的現身也釋放出強烈的戰略訊號。這款被俄方視為新型極音速中程武器的系統，其高調投入實戰，表面上是對烏克蘭施加軍事壓力，實際上也帶有對北約防空體系與西方國家政治底線進行威懾測試的意味。
更敏感的是，「榛樹」被認為具備搭載核彈頭能力，使其不僅是常規武器，更帶有明顯的核威懾色彩。當極音速載具與雙重用途武器逐漸模糊常規與核打擊界線時，也進一步增加戰場誤判與衝突升級風險。
而令人擔憂的現實是，國際法正在逐漸落後於現代戰爭型態。現行國際人道法的許多指導原則，仍建立在「固定前線、明確基地、軍民區隔分明」的傳統戰爭思維上。但在今日的城市戰、無人機戰與混合戰環境下，戰場與城市、軍事與民用之間的界線正快速消失。
即便制度存在侷限，這並不代表國際法已失去存在價值。相反地，在新的戰爭規範尚未建立之前，不完美的國際法依然是防止戰爭走向全面失控的重要底線。一旦國際社會逐漸接受「只要具有軍事用途即可無限制攻擊」、「只要遭受打擊即可無限制報復」的邏輯，那麼未來的城市、學校與平民社會，都將無一倖免地被吞噬進沒有前線、也沒有後方的全面戰火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