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任/前國防部特任軍政副部長、兩岸發展研究基金會董事、前駐以色列大使
美國跟伊朗的停火談判還沒有達成,川普又要求若干中東國家加入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形成一個世界聯盟(World Coalition)。惟不知道這個聯盟跟他倡議的加薩和平理事會有何關聯?或跟美國與伊朗停火有什麼關聯?這跟他一貫誇張的言行一脈相承。
今年2月28日美國總統川普對伊朗開戰之後到現在進行談判之間,他是大話說盡、謊話不斷、狠話說絕、言語充滿矛盾與威脅,甚至誓言要把一個有五千年文明的古國打入石器時代。
對川普總統而言,這一場透過巴基斯坦作為中間人的談判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只能得逞,不能示弱。有些問題即使讓步,未能按照美方的意思,也絕不能被解釋為失敗。
檢驗川普信誓旦旦要達成的目標,其犖犖大者如下:
1、荷姆茲海峽自由航行。伊朗雖未能百分之百控制海峽,但部署的水雷與炮火對行經的油輪仍有相當大的威脅與不可預測性;即使裝備精良、火力強大的美國軍艦,也不敢貿然通行。伊朗聲稱擁有主權、封鎖、佈雷、收取通行費、擁有管理權、航行服務費或抽稅等五花八門的說法一變再變,不論是哪一種方式對美國而言絕不會也不能接受,應儘速或分階段恢復到戰前的自由航行狀況。美國完全沒有妥協的餘地,任何方式的妥協都是一種失敗。不過,解除部分伊朗石油出口或港口的管控比較有可能性。
2、濃縮鈾與發展核武問題的看點。對這個問題,川普總統說了不下100次,伊朗絕對不能擁有高度濃縮鈾或發展核武。這是美國當初發動對伊朗戰爭最主要的藉口與最高的戰略目標。在此關鍵問題上,不應該有任何妥協的空間,但在過去談判中不時傳出美國同意給伊朗發展核能若干年的緩衝期;如果成真,那是自打嘴臉、自毁立場。濃縮鈾的問題也出現過不同的處理版本,如銷毀、稀釋、交由國際監督、運往美國或交由第三國等不一而足。美國如稍有放寬,濃縮鈾仍可以留在伊朗,或就地掩埋,甚至鈾濃縮用的離心機設施不必摧毁,也是一種談判的失敗。浪費了大量的精準導彈、炸彈、經費、設備與人命,換來的卻是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根據國際原子能總署的估計,伊朗約有400公斤純度60 %的濃縮鈾庫存,距離武器級的90 %已相當接近。雖然川普總統一再表示濃縮鈾已大部分已被美國炸毁,實際存量如何情況不明。其實濃縮鈾達到90 %要做成武器核心需要將材料加工成高精密度的金屬核心,誤差可能只有毫米甚至更小。核材料需在極短時間內達到超臨界狀態,則需要非常精密的爆炸同步控制,伊朗目前可能還沒有這種技術。美國必須防止伊朗將濃縮鈾進一步提升到90 %,以防止後續核彈的發展。美國還要防止伊朗發展能攜帶核彈頭的中長程飛彈系統。但飛彈的製造與部署是伊朗的生命線,在此次戰爭中已充分顯現,伊朗讓步的空間十分有限。
3、資產解凍問題。根據聯合國的資料,伊朗在全球被凍結的資產總額約1000至1200億美元。在美國境內被凍結的大約20億美元、歐盟16億美元、日本約15億美元、中國200億美元。美國長年對伊朗實施二級制裁,全球多個國家因此擔心遭到美國金融系統的報復,乃紛紛凍結境內伊朗資產。2015年伊核協議達成之後,部分凍資獲得短暫的解除,但2018年川普上台之後退出核協議並重啟制裁,這筆龐大的資金再度進入冰封期。這是美國經濟制裁伊朗整個系統的一部分,是否會稍有鬆動,也是觀察的重點。
伊朗除要求美國無條件解除所有的制裁外,並要求獲得因長期遭受制裁、經濟封鎖及戰爭損失的賠償。解除資產凍結與賠償問題,互為表裡,機率很低,也是觀察的重點。
4、「反抗軸心」的問題。多年來伊朗為佈建戰略防禦縱深,以各種方式支援以色列周邊的真主黨,加薩的哈馬斯、敘利亞阿塞德政、伊拉克什葉派叛軍及葉門的胡塞組織,造成以色列安全的威脅。美國要求伊朗徹底停止支持恐怖主義活動,伊朗是否會在美國的高壓之下自廢武功,斷手斷腳,或以此作為談判的交換籌碼,美國則逐步釋放凍結的資產及石油的制裁,亦可作為評斷美國談判成敗的關鍵因素。但就近幾個月以色列對真主黨的軍事行動觀察,即使達成停火,以色列對真主黨的攻擊仍然會在美國的默許之下持續下去。
美國與伊朗的談判與傳統的外交談判大不相同:1、川普總統並非談判代表,卻可一天發表多次的談話或貼文,即使言論前後不一也屢見不鮮。而伊朗方面的最高領袖則不見蹤影,美國是在跟權力真空或不確定的伊朗領袖進行談判。2、在美國與伊朗間傳話或進行斡旋的是巴基斯坦,而不是傳統的卡達、沙烏地、埃及。巴基斯坦卻正是一個擁核國家。3、美國在談判的每一個步驟都一再表示,隨時準備展開軍事行動,但軍事的壓力並未帶來談判的絕對優勢。4、雙方即使達成停火也會是非常脆弱的,因為無法符合以色列對安全的高度要求。5、伊朗內部革命衛隊等軍事強硬派與溫和派政府高層之間存在矛盾,內部權力鬥爭的餘波隨時可能造成停火夭折。
美國對伊朗發動了一場莫須有的戰爭,傷敵100而自損70。川普急於由戰爭的泥淖中脫身,在期中選舉的壓力之下急於求成,可能討不了什麼便宜。未來雙方能否在博弈中摸索妥協,在對抗中維持對話,將是未來美伊關係觀察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