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台股衝上4萬4千點，全台一片歡騰，彷彿只要打開證券帳戶，就能搭上財富列車。可是，在這場看似熱鬧的資本盛宴背後，一個令人不安的名詞正在市場上蔓延，那就是「四貸同堂」。所謂四貸同堂，並不是單純背一筆房貸，也不是偶爾使用股票融資，而是民眾在已有房貸的情況下，再透過房屋增貸或理財型房貸取得資金，接著投入股市操作股票融資、股票質押，甚至同步背負信貸、車貸、信用卡分期與循環利息。換言之，許多人已不是用閒錢投資，而是把房子、薪水、信用與未來現金流，一層層壓在股市繼續上漲的期待上。
於是，當台股在AI浪潮帶動下不斷創高，當社群平台每天充斥獲利截圖、翻倍神話與財富自由故事，股市便不再只是資產配置工具，而變成許多人眼中唯一看得見的翻身出口。面對外界對四貸同堂與槓桿過熱的疑慮，主管機關卻顯得避重就輕。金管會最近出面說明，居然拿出房貸僅成長4.46%、車貸增加6.04%、小額信貸增加9.4%等數據，強調個人放款總計僅增加4021億元，甚至宣稱目前觀察下來「還沒有出現失速的現象」。這些數字不是不能看，但若只看個別貸款項目的成長率，卻忽略不同債務在同一個家庭、同一個投資人身上交叉疊加，就等於只看每一根木樁還沒有斷，卻不看整座橋已經承受多少重量。
更值得警惕的是，去年前4個月股市融資交易餘額為2832億元，今年已飆升到6413億元，一年之間激增3581億元。這絕不是一般投資熱情，而是槓桿資金大舉進場的明確訊號。政府若只說「目前沒有失速」，卻不主動掌握資金實際流向、不提醒高槓桿投資的連鎖後果，這種穩定說法，絕不是負責任的治理，而是對風險的低估。
現在甚至有2.6%上班族離職全職投入股市，若以台灣實際勞動力1200萬人計算，約有31.2萬人為了股票離職，相當於一整個新竹市的人口。更驚人的是，在這群離職炒股的人潮中，有51.2%是25至34歲的年輕族群。當一個社會有數十萬人認為上班不如看盤，領薪水不如追股票，穩定工作不如槓桿操作，這代表人民對正常職涯、薪資成長與生活改善的信心正在流失。一旦股市反轉，這些人失去的不只是帳面獲利，還可能是工作年資、穩定收入、貸款償還能力與重新回到職場的安全感。
經濟學家明斯基的金融不穩定理論，正好可以解釋這種情況。明斯基認為，金融危機往往不是在最悲觀時發生，而是在長期繁榮之後醞釀。因為市場越漲，人們越相信風險已經消失；銀行越敢放款，投資人越敢借錢，整個社會便從保守融資走向投機融資，最後走向龐氏融資。所謂龐氏融資，就是借款人的現金流已不足以支撐債務，只能依靠資產價格繼續上漲，或靠借新錢來補舊洞。今天的四貸同堂，正是這種危險邏輯的現代版本。只要股市繼續漲，一切看似太平；只要市場停止上漲，問題就會一個接一個浮出水面。
台灣這幾年的發展，更讓這種槓桿心態有了肥沃土壤。近10年全台住宅價格指數累計上漲44.5%，但勞工平均經常性月薪從2016年的3萬9217元增加到2025年的4萬7885元，10年只增加8668元，增幅約22.1%。房價跑在前面，薪資遠遠落後，年輕人眼前看到的是越來越高的頭期款、越來越長的房貸年限，以及越來越難靠工作追上的生活門檻。於是，只要看到一種比死薪水更快、更合法、又被社會普遍接受的賺錢方式，許多人就會不計後果地投入。他們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清楚知道，如果只靠雙手努力工作，這輩子連站在房市起跑線的資格都沒有。這是一場集體的時代悲劇，是結構性的薪資困局，逼得下一代不得不拿未來30年的人生，去賭一個階級翻轉的微小可能。
這正是政府不能迴避的地方。股市上漲可以是經濟活力的表現，卻不能被包裝成執政成績的萬靈丹。政府不能一方面高喊股市創高、經濟亮眼，一方面對民眾以房貸、增貸、信貸、融資追逐行情的現象輕輕放下；更不能在市場上漲時享受掌聲，等到市場反轉、家庭受傷、年輕人背債、銀行緊縮、消費衰退時，再說這都是投資人自己的選擇。金融市場當然有風險自負，但當高槓桿已從個人選擇擴散為社會現象，政府就不能假裝只是旁觀者。
一個負責任的政府，必須正視四貸同堂背後的結構問題。它不只是投資人槓桿過高，更是高房價、低薪資、資產不平等、青年焦慮與金融監理不足共同交織的結果。今天站在4萬4千點之上，許多人看見的是財富、希望與翻身機會；但政府則應預見，在這片歡騰之下，有多少家庭正用貸款支撐夢想，又有多少年輕人正用未來押注現在，更有多少人其實不是貪婪，而是被現實逼到只能相信市場。如果有一天行情反轉，跌下去的不只是指數，也可能是許多人好不容易撐起來的人生。真正的治理，絕不是在市場上漲時把榮景攬在身上，而市場下跌時把責任推給人民。真正的治理，是在浪最高、掌聲最響、人人都以為自己會贏的時候，就願意說出那句不討喜卻必要的提醒：不要把整個人生，都押在一場不可能永遠上漲的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