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生/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近日再度提醒，AI時代需要龐大的電力、算力與資料中心建設。許多人因此開始討論台灣是否有足夠的電力，支撐下一波AI產業發展。然而，從產業經濟學角度來看，更值得關注的問題或許不是電力夠不夠，而是資本是否被配置到正確的位置。
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都伴隨著投資熱潮。問題從來不是投資太多，而是投資是否流向真正能創造生產力的領域。近期全球資本市場圍繞人工智慧（AI）的熱潮持續升溫，從晶片、雲端到資料中心投資全面擴張，帶動科技股屢創新高。然而，市場上開始出現一個愈來愈頻繁的疑問：這是否正在重演網路泡沫 (Network Bubble) 的歷史？
如果僅從股價與資本支出觀察，類比並非毫無根據。以NVIDIA為代表的AI核心企業，在短時間內創造驚人的市值成長；同時，圍繞AI運算需求的伺服器與資料中心投資，呈現爆發式擴張。從資本市場角度來看，預期已大幅領先實際收益，這正是典型泡沫形成的早期徵兆。
將AI熱潮定性為「泡沫」過於簡化
但若因此直接將AI熱潮定性為「泡沫」，恐怕過於簡化。與過去的網路泡沫不同，AI更接近一種「通用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其影響將滲透至製造、金融、醫療乃至公共治理等多個領域。換言之，AI本身未必是泡沫，真正的問題在於：資本是否被配置到正確的位置。
歷史經驗顯示，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幾乎都伴隨投資過熱。十九世紀的鐵路建設、二十世紀末的網際網路發展，均出現過大量資源錯置與企業淘汰。但長期而言，這些「泡沫化過程」反而加速了基礎設施的建立，為後續經濟成長奠定基礎。因此，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是否存在泡沫，而在於泡沫破裂時，哪些投資能留下來。
從產業結構觀察，目前AI投資呈現明顯分化。一方面，基礎層（如晶片、算力與雲端基礎設施）具備較強的實質需求支撐；另一方面，應用層則充斥大量尚未找到穩定商業模式的創新嘗試。若未來出現修正，最可能出現調整的，正是後者，而非整體AI產業。
這樣的結構差異，對台灣具有關鍵意義。台灣長期深耕半導體與資訊硬體，在全球AI供應鏈中扮演核心角色。當全球資本加速投入AI基礎建設時，台灣企業確實成為主要受益者。然而，這種榮景同時隱含風險：一旦終端需求未如預期成長，或企業投資出現過度擴張，供應鏈將面臨庫存調整與價格壓力。
AI熱潮可能帶來資源排擠效果
更值得關注的是，AI熱潮可能帶來資源排擠效果。當資金、人力與政策過度集中於單一技術領域，其他產業的創新動能可能被壓縮。這對以中小企業為主體的經濟體而言，尤須審慎因應。政策若僅追逐「下一個AI機會」，反而可能忽略產業結構的均衡發展。
因此，與其爭論AI是否為泡沫，不如回到更根本的經濟問題：資本配置效率。真正的風險不在於市場過度樂觀，而在於錯誤的投資決策被長期放大。當資源持續流入缺乏生產力支撐的領域時，泡沫才會轉化為結構性問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泡沫一旦進入「破裂階段」時，其調整方式與外溢效果。
AI熱潮考驗經濟體是否具備承接與轉化能力
歷史經驗顯示，泡沫破裂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個連續過程：先是資本市場修正，接著企業投資縮手，最終才反映在就業與實體經濟之上。這種由金融面傳導至實體面的「遞延性衝擊」，往往才是經濟波動的真正來源。
當市場熱度逐漸升高，泡沫進入調整過程時，對政策制定者與企業而言，如何在擴張階段預留調整空間，遠比事後應對修正更為關鍵。因為真正決定一個產業未來的，不是泡沫的形成，而是泡沫破裂之後，留下的是體質，還是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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