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伊朗達成的協議或許能讓戰火停歇,但充其量只是後續談判的入場券,無法改變這場歷時三個多月戰爭所留下的定局。戰爭暴露了美國軍事力量面對強韌對手時的極限;伊朗雖遭受重創卻成功挺過危機,不僅保住政權,也保留了大部分談判籌碼。反觀無力左右局勢發展的海灣國家,卻必須承擔能源運輸受阻、經濟受創與安全環境惡化等後果,成為這場衝突最大的輸家。
路透報導,波灣消息人士、外交官與分析人士指出,這場數十年來最危險的區域危機之一落幕後,整體權力平衡大致未變,伊朗在政治上反而受到鼓舞,而波灣國家對美國安全保護傘的信心則嚴重動搖。
他們表示,伊朗依然是一股強大且未被擊敗的力量,仍有能力威脅波灣阿拉伯國家及全球能源流動;而美國則再次顯露出,面對具有高度韌性的對手時,軍事力量終究存在極限。
對華府而言,這項協議提供一條擺脫高昂衝突成本的出路,而這場衝突未能達成其最雄心勃勃的目標,包括迫使德黑蘭屈服,以及摧毀其核子與飛彈能力。消息人士指出,對伊朗而言,這項協議同樣具有重大意義:那就是生存下來。
在承受美國與以色列持續猛烈空襲後,伊斯蘭共和國雖受重創,卻依然屹立不倒,不僅保住其政治體制,也保留促使各方坐上談判桌的大部分籌碼。
美國前官員兼談判代表米勒(Aaron David Miller)談到2月28日美以聯手對伊朗發動、導致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及多名高層官員喪命的軍事行動時表示:「『史詩之怒』(Epic Fury)已成了一場史詩級災難。」
預計將於19日簽署的諒解備忘錄(MoU)規定,雙方先停火60天,期間將就永久性解決方案展開談判,包括伊朗高濃縮鈾庫存爭議。
然而,衝擊最強烈的其實是遜尼派阿拉伯波灣國家。數十年經濟成長所依賴的穩定環境,如今受到嚴重挑戰。從這個角度來看,它們才是這場戰爭最大的輸家:作為旁觀者目睹他人重塑其安全環境,最後只能自行承受後果。
波灣消息人士表示,這項協議已開始改變波灣國家的戰略思維,不僅削弱對美國保護的信心,也進一步鞏固伊朗作為長期區域強權的地位,同時加速各國從對抗轉向和解。
一名波灣國家高級政府消息人士直言,任何降溫發展都值得歡迎,但整體局勢毫無疑問比戰前更糟。
根據3名以色列官員說法,這項即將成形的協議對以色列同樣不利,因為內容未納入其核心要求,包括拆除伊朗濃縮鈾能力及限制其飛彈計劃。
官員表示,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上周暗示協議即將達成時,令以色列措手不及,也凸顯以色列對協議條款的影響力有限。
根據以色列總理辦公室聲明,總理尼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已直接向川普提出此事。聲明強調,以色列並非協議締約方,並重申最終協議必須終結伊朗發展核武的企圖。
極右翼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Itamar Ben-Gvir)則拒絕接受協議,表示以色列「在任何方面都不受其約束」。
波灣消息人士表示,這項協議或許能結束衝突的現階段,但無法解決其所暴露出的戰略困境:伊朗仍是一股強大力量,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已成為反覆出現的施壓工具,而支撐波灣經濟體的各項假設,也比近年任何時候都更加脆弱。
對波灣國家而言,美以軍事行動帶來的正是它們長期以來最擔憂的後果:伊朗攻擊能源與民用基礎設施,以及荷姆茲海峽運輸受阻,造成沉重經濟打擊。
波灣各國首都或許歡迎戰事暫停,但許多人已得出一個令人警醒的結論:無論美國或以色列的武力,都未能消除伊朗挑戰,而對抗帶來的代價,卻不成比例地落在夾在中間的國家身上。
中東學者格吉斯(Fawaz Gerges)表示:「愈來愈多波灣國家開始意識到,伊朗不會消失,而且依然具備擾亂區域秩序的能力。」他說:「波灣國家並不信任伊朗。他們原本希望美國能推動政權更替,但結果恰恰相反。如今愈來愈多波灣領導人意識到,他們無法依賴美國或以色列來提供安全與穩定。」
這種重新評估代表更深層的轉變。長期以來,波灣國家雖然不信任伊朗,但一直依靠美國力量來牽制它;如今,與德黑蘭的接觸已經展開。
區域消息人士表示,近來波灣各國已加強與德黑蘭往來,希望透過經濟與安全安排降低衝突風險。
格吉斯指出,戰前區域最核心的問題是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能推進到何種程度;戰後焦點則正逐漸轉向波灣與伊朗之間的和解。
區域分析人士表示,雖然華府仍將是不可或缺的合作夥伴,但這場衝突很可能加速一場低調卻影響深遠的重組,促使波灣國家分散防務合作對象,並為未來衝擊預作準備。
沙烏地阿拉伯分析人士薩格爾(Abdulaziz Sager)說得更加直接。他認為,華府未能實現其宣示的目標,無論是推動伊朗政權更迭還是遏制其核計劃;反而讓德黑蘭獲得兩項新的戰略籌碼,包括將荷姆茲海峽武器化,以及直接威脅波灣國家的能力。
這位總部設於沙烏地阿拉伯的波灣研究中心(Gulf Research Center)主席表示:「他們(美國人)從要求無條件投降,退回到簽署諒解備忘錄。他們退讓了。」並補充:「他們說要改變伊朗政權,做不到;他們說要解決飛彈與核問題,也沒做到。」
分析人士指出,即將簽署的文件與其說是和平協議,不如說是一套停止戰鬥的機制。最根本的爭議依然懸而未決,包括伊朗高濃縮鈾庫存、濃縮程度、解除制裁、安全保證,以及重要水道控制權等問題。
米勒認為,這份諒解備忘錄並非解決方案,而是一張「通往談判的門票」,只是為未來談判爭取時間與空間,而這些談判能否成功仍遠未確定。其架構與加薩停火模式相似:先暫停衝突,把最棘手問題延後處理,卻無法保證最終一定能獲得解決。
米勒說:「即將簽署的不是和平,而是一種認知:戰爭的野心超越了其成果;戰場最終形成僵局;而承受最沉重代價的波灣國家,如今正站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脆弱的基礎上,重新調整自身安全戰略。」
他認為,伊朗已經挺過國內動盪與外部軍事壓力,接下來真正的問題是:這場戰爭是否反而強化了伊朗對自身韌性的信心,而這將對未來數年的嚇阻態勢帶來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