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6月23日,恰逢英國脫歐公投十週年。就在前一天,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宣布辭去工黨黨魁及首相職務。接替他的熱門人選,是剛在梅克菲爾德(Makerfield)補選中以壓倒性優勢重返國會的前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貝安德(Andy Burnham)。據Gzero Media資深記者扎克·魏茲(Zac Weisz)在6月23日發表的文章分析,貝安德若順利接任,將成為英國十年內的第七位首相。魏茲指出,這一數字本身就顯示了英國政治自脫歐以來所經歷的極度動盪。在脫歐公投之前的三十七年間,從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執政初期算起,英國總共也只經歷了五位領導人。
貝安德的崛起速度驚人。6月19日,他以約55%的得票率贏得補選,工黨議員喬許·西蒙斯(Josh Simons)甚至為此主動辭職騰出席位。補選獲勝後短短三天內,超過兩百名工黨下院議員表態支持貝安德,迫使施凱爾黯然下台。魏茲認為,貝安德的快速崛起反映了英國選民對現狀的強烈不滿,但也引發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經歷了十年政治混亂之後,這位被稱為「北方之王」的工黨政治人物,是否真能打破籠罩英國的詛咒?
十年動盪:脫歐開啟的政治潘朵拉之盒
魏茲在文章中分析,2016年6月23日的脫歐公投是英國政治走向長期不穩定的轉折點。這項公投直接導致了首相的更迭頻繁化,梅伊(Theresa May)因無法推動脫歐協議表決而在2019年下台。此後,英國經歷了強森(Boris Johnson)、特拉斯(Liz Truss)、蘇納克(Rishi Sunak)和施凱爾的接連執政,特拉斯的任期更僅有四十九天,創下英國史上最短首相任期紀錄。
然而魏茲警告,脫歐並非英國問題的唯一根源。自公投以來,英國還遭遇了新冠疫情、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導致的能源價格飆升,以及川普重返白宮後對歐洲經濟前景和國防安全帶來的新不確定性。這些外部衝擊疊加脫歐的結構性影響,使英國經濟陷入長期停滯。更令人諷刺的是,脫歐派原本承諾要控制的移民數量,在脫歐後反而持續上升。
魏茲的觀察指出,英國政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循環。每一名新首相都承諾要讓國家團結起來,最終卻都成為分裂的犧牲品。這種「七年七相」的頻繁更迭,不僅侵蝕了政府的治理能力,也嚴重打擊了國內外投資者對英國政治穩定性的信心。
貝安德的崛起:「曼徹斯特主義」與親商社會主義
貝安德的政治崛起建立在他擔任大曼徹斯特市長近十年的政績之上。他於2017年當選為大曼徹斯特首任直選市長,並在2021年和2024年成功連任。在地方執政期間,他推動了公車系統「蜜蜂網路」(Bee Network)的整合與公有化、設立無家可歸者基金,並使大曼徹斯特區域的經濟成長速度超越全英平均。
貝安德將自己的治理理念稱為「曼徹斯特主義」(Manchesterism),核心主張是加速權力從倫敦下放。他引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數據指出,英國是已開發國家中財政權力最集中的國家之一,倫敦與其他地區之間的差距因此不斷擴大。他的解決方案是將住房、公用事業、交通和教育等關鍵經濟槓桿的控制權直接交給地方社區。他將大曼徹斯特的蜜蜂網路視為這一理念的成功實踐。
在經濟政策上,貝安德自稱為「親商社會主義者」。他承諾遵守工黨現有的財政規則,包括在2029至2030年度前實現日常收支平衡,並信守2024年競選宣言中不提高所得稅、國民保險和增值稅主要稅率的承諾。在公用事業方面,貝安德主張加強公共控制,但除了泰晤士水務(Thames Water)之外,並未主張全面國有化。在移民問題上,他支持內政大臣馬哈茂德(Shabana Mahmood)收緊合法與非法移民管道的政策,但主張讓已經在英國境內、身分懸而未決的移民獲得工作權。關於脫歐,貝安德在2016年公投中支持留歐,2018年支持舉行第二次脫歐公投,去年更表示希望有生之年看到英國重新加入歐盟。
市場的疑慮與黨內的不安
儘管貝安德在補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魏茲的分析顯示,市場和黨內對他仍有諸多疑慮。市場已提前反應,在貝安德補選獲勝及逼宮施凱爾期間,英國十年期公債殖利率一度衝至5.133%,創下2008年以來新高,英鎊兌美元匯率也跌至五週新低。投資人擔憂他的「親商社會主義」可能導致政府借貸大幅增加,有機構測算可能需要額外借款約五百億英鎊。
魏茲的看法指出,貝安德的全國性經濟政策能力尚未經過考驗。他在補選期間提出的政策構想較為宏觀,當時更專注於地方議題以確保勝選。正如一名內閣成員所說:「感覺很多工黨議員正衝向一列即將開出的火車,但他們根本不知道列車將駛向何方。」黨內部分人士感到不安的另一個原因,是貝安德過去曾兩度角逐工黨領袖均告失敗,而且還是敗給後來在大選中失利的米利班德(Ed Miliband)和柯賓(Jeremy Corbyn)。
此外,英國的政治格局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2026年5月的地方選舉顯示,工黨得票率跌至17%,而改革黨(Reform UK)飆升至26%,綠黨和自由民主黨的支持率也接近或超過14%。傳統的兩黨制格局已明顯鬆動,多黨碎片化趨勢加劇。貝安德雖然被視為工黨內部唯一能與改革黨黨魁法拉奇(Nigel Farage)正面抗衡的人選,但在一個日益分裂的政治環境中,任何領導人都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執政挑戰。
結語
貝安德能否打破英國的詛咒?魏茲認為,答案恐怕沒有那麼樂觀。貝安德擁有地方執政的實績、清晰的治理理念,以及「為普通人說話」的民間聲望。但英國面臨的問題遠比更換領導人更為深層,產業空心化、區域發展失衡、主權信用透支,這些結構性硬傷非換相所能解決。施凱爾下台的根源在於「改變承諾落空」,通膨、醫療資源短缺、生活成本危機均未有效緩解。貝安德若無法在短期內交出有感的政績,恐怕也難逃同樣的命運。
魏茲在文章結尾的觀察值得深思:英國需要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受歡迎的新面孔,而是一個能夠超越黨派利益、真正推動結構性改革的領導者。貝安德的「曼徹斯特主義」提供了一條不同於倫敦中心主義的替代路徑,但要將地方治理的成功經驗複製到全國層面,需要的不僅是願景,更是政治手腕、財政紀律,以及足夠的政治資本來承受改革過程中的陣痛。十年七相的英國政治詛咒能否被打破,答案不在貝安德的補選得票率中,而在唐寧街十號未來幾年的治理實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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