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Z世代的性别政治裂痕:史上最分歧的一代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年輕人更進步」曾是政治鐵律,但這個關於Z世代的想像正被世代內部的性別分裂顛覆。根據常駐加拿大多倫多的政治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asha Kheiriddin)於2026年7月7日在GZERO Media發表的文章,Z世代年輕女性穩定向左翼移動,年輕男性卻轉向保守、民族主義或反體制政黨。從華盛頓到首爾再到聖保羅,30歲以下選民中最具決定性的政治分歧日益不是種族、階級或地理,而是性別。
 
倫敦國王學院與益普索(Ipsos)在30個國家對近2萬4000人的調查顯示,Z世代在性別角色上的分歧超過以往任何世代。這不是地區現象,而是席捲全球民主社會的結構變遷。
 
數據說話:Z世代的性別政治鴻溝

 
凱里丁引述的調查顯示,57%的Z世代男性認為促進女性平等已走得太遠,以至於男性正遭受歧視,持相同看法的女性僅36%。近六成Z世代男性相信「被期望做太多事情來支持平等」。一項涵蓋29國的調查更發現,31%的Z世代男性認為「妻子應永遠服從丈夫」,33%相信「男性應在重大決定中擁有最終話語權」。
 
美國蓋洛普(Gallup)2024年9月數據顯示,18至29歲女性自認自由派的比例高達40%,同齡男性僅25%。時間趨勢更驚人:2001至2007年該年齡段女性自由派比例平均28%(比男性高3個百分點),2008至2016年升至32%(高5個百分點),2017至2024年飆至40%(高15個百分點)。而年輕男性自由派比例二十多年來始終在20%至30%間,2001年25%,如今仍是25%。
 
德國2025年聯邦議會選舉中,18至24歲女性最支持極左的左翼黨(35%),同齡男性最支持極右的德國另類選擇黨(27%)。加拿大最可能支持左翼的是18至24歲女性(45%),最可能支持右翼的是18至34歲男性(33%)。牛津大學研究員佐伊·艾布拉姆斯(Zoe Abrams)的跨國研究指出,Z世代男性不願投票給左翼政黨,此偏好與其性別歧視態度密切相關。
 
經濟焦慮與相對剝奪感:裂痕的物質基礎
 
凱里丁分析,裂痕成因包括經濟不安全感、社群媒體演算法、網紅文化及性別角色變遷。Z世代男性成長於傳統性別秩序被挑戰的年代,卻面臨就業不穩和薪資停滯。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研究指出,年輕女性過去十年顯著變得更自由派並擁抱「反父權」價值,年輕男性則停滯不前,且越來越感覺自己遭受歧視。這種相對剝奪感在經濟緊縮下被放大。
 
當左翼政黨不再提供變革希望,年輕男性政治忠誠開始鬆動。巴西2022年年輕選民曾助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上台,但如今16至34歲巴西人是唯一對魯拉政府不認同超過認同的年齡層,主要由年輕男性驅動。經濟現實正侵蝕傳統政治忠誠。
 
社群媒體與資訊繭房:裂痕的加速器
 
凱里丁警告,社群媒體演算法和網紅文化是關鍵加速器。Z世代是數位原住民,演算法將年輕男女推入截然不同的資訊繭房。年輕男性接收大量宣揚傳統男性價值、批評女性主義「過頭」的Podcast和YouTube內容,將經濟焦慮重新編碼為對女性主義的反彈。年輕女性則接觸性別平等、身體自主和#MeToo運動內容,強化進步主義傾向。
 
資訊環境的性別隔離導致雙方日益不願共處。有評論指出,Z世代男女各自退入封閉繭房,距離越拉越遠。政治極化已影響約會與戀愛,民調顯示自由派年輕女性中高達60%認為伴侶政治立場「非常重要」。
 
Z世代內部的再分裂:不只是性別
 
分歧不僅存在男女之間,也存在不同年齡段。2026年春季耶魯青年民意調查(Yale Youth Poll)發現,30歲以下男性對川普支持度整體下滑,但23至29歲男性對民主黨支持度增加14個百分點,18至22歲男性卻下降1個百分點。最年輕的「小Z世代」(Little Zs)男性比「大Z世代」(Big Zs)前輩更保守、更分裂、更不信任體制,而同年齡女性則是最自由派群體。這種「世代中的世代」分化說明性別裂痕持續深化。
 
凱里丁認為,這種分裂重塑了年輕人對公平和進步的根本理解,侵蝕社會共識基礎。
 
年底大選的啟示:美國與台灣的性別考驗
 
這道裂痕在2026年11月美國中期選舉全面浮現。耶魯民調顯示,民主黨在18至22歲年輕選民中以23個百分點領先,在23至29歲中以30個百分點領先,但民主黨在所有年輕群體都成長,唯獨18至22歲男性例外。川普2024年在30歲以下男性曾成長15個百分點,如今年輕支持者熱情消退,哈佛CAPS/Harris調查顯示他在18至24歲選民中支持度從38%降至25%。
 
共和黨更憂心年輕男性投票意願。Third Way與HIT Strategies調查發現,民主黨在可能投票的年輕男性中以61%對31%領先,但自認共和黨或獨立的年輕男性僅33%表示極度有動力投票,許多人打算跳過中期選舉等待2028年。這種熱情差距可能讓共和黨在眾議院435席和參議院35席選戰中付出代價。民主黨雖有年輕女性可靠票倉,但民調專家雷克(Celinda Lake)警告Z世代是「最不穩定」群體,「他們感到不滿、焦慮,對哪一黨都沒有真正歸屬感」。
 
根據《美麗島電子報》民調,民眾黨連續兩個月政黨支持度維持在7.1%,但反感度持續攀升至55.8%,其中女性反感增加幅度高於男性。民眾黨前幕僚吳靜怡指出,20至29歲女性對民眾黨的反感已突破五成,顯示過去被視為優勢的青年支持基礎正快速流失。這與凱里丁所描述的全球趨勢一致:年輕女性正在遠離那些被視為不夠進步或不夠重視性別平等的政治力量。
 
在台北市長選戰中,國民黨現任市長蔣萬安對決民進黨立委沈伯洋,蔣萬安以52.9%的支持度大幅領先沈伯洋的29.7%。雖然民調未細分性別與年齡的交叉分析,但沈伯洋在年輕族群中的劣勢已引發綠營內部警訊。在新北市,國民黨候選人李四川在20至29歲和30至39歲年齡組中都領先民進黨候選人蘇巧慧。這些數據暗示,年輕選民在台灣地方選舉中的投票傾向,可能同樣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而這將深刻影響各政黨的提名策略與競選論述。
 
結語
 
Z世代的性別政治分裂不是一時波動,而是當代社會結構性矛盾的徵兆。當年輕女性向左、年輕男性向右,資訊繭房取代公共對話,經濟焦慮轉化為性別對立,我們看到的是性別平等進程中的陣痛與反彈。2026年全球多場重大選舉將首次共同考驗這道裂痕,從美國國會到台灣縣市政府,政治人物必須正視Z世代不是單一選民群體,而是兩個政治光譜日漸背離的性別陣營。任何繼續用「年輕人」標籤一概而論的政黨都將被淘汰。
 
凱里丁警告,從華盛頓到首爾再到聖保羅,這道裂痕重新定義民主政治。若無法正視分裂根源,不僅經濟的,更是文化的、心理的和制度的,Z世代可能不是「最進步的一代」,而是「最分裂的一代」,其後果將由整個社會共同承擔。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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