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行動,戰火延燒至今已逾五個月。隨著荷姆茲海峽通行受阻、全球能源市場劇烈震盪,西方媒體與智庫紛紛拋出一個命題:「中國是美伊戰爭的最大贏家」。有評論更宣稱,中國大陸「一發子彈未發,卻獲得了三十年來最大的利益」。然而這些論調不僅過度簡化,更帶有刻意誤導的標籤化色彩。深入檢視各方數據與事態發展,會發現真相遠比「贏家」二字複雜得多,而所謂的「漁利」之說,恰恰忽略了北京為這場戰爭所付出的真實代價與長期風險。
「贏家論」的興起與迷思
「中國贏家論」的論述基礎主要建立在三個觀察之上:美國深陷中東泥潭導致其在亞太的軍事存在弱化、全球能源動盪反而凸顯中國大陸能源體系的韌性,以及北京藉由外交克制成功塑造了負責任大國的形象。川普(Donald Trump)政府將大量艦艇、官兵與導彈系統調往中東,確實削弱了美國在東亞的軍事威懾力。德國《經濟周刊》更直言,中東一旦綁定美國的資源與軍事注意力,其他地區自然出現空缺,這正合北京之意。
然而將「未參賽者」逕直冠以「贏家」,本身即存在邏輯缺陷。戰爭無贏家是國際共識,美以伊戰爭將全世界拖入能源恐慌與經濟波動的泥潭,中國大陸同樣遭遇中東項目受損、出口受阻等一系列無妄之災。針對「一發子彈未發卻獲利三十年最大」的說法,必須嚴正駁斥:這種論調完全無視大陸在戰爭期間承受的輸入性通膨壓力、外貿訂單流失、海外基礎設施遭破壞,以及荷姆茲海峽封鎖導致的航運保險費率飆升等直接損失。
所謂「三十年最大利益」更是空穴來風,大陸並未獲得任何領土、領海或經濟特權,反而因國際油價劇烈波動而增加數千億美元的進口成本。更關鍵的是,這類「中國漁利」的敘事本質上是西方輿論刻意炮製的「中國威脅論」變種,目的在於挑撥北京與伊朗、阿拉伯國家的關係,並為美國後續對華施壓提供藉口。這頂高帽,大陸不僅戴不得,實際上也不適配。
能源命脈:看似從容背後的脆弱性
中國大陸是全球最大的油氣進口國,約40%的進口石油依賴荷姆茲海峽通道。戰爭爆發之初,外界普遍認為高度依賴能源進口是中國大陸的「阿喀琉斯之踵」。然而事實顯示,北京並未如預期般陷入能源危機。這得益於多年來「兩手抓」的能源戰略:一方面建立雄厚的戰略石油儲備,即便不進口石油也可平穩支撐數月;另一方面積極分散進口來源,除了中東還包括俄羅斯、巴西及中亞、非洲國家。
更關鍵的是能源轉型的長期佈局。截至2025年底,大陸新能源汽車保有量超過4300萬輛,純電動汽車佔比接近七成,內地市場每賣出10輛新車就有6輛是新能源車。這些電動汽車所節省的石油消費量,對沖了相當大部分的供應壓力。路透社專欄作家分析指出,大陸在伊朗戰爭期間以一套令市場大感意外的能源策略,成功抵禦了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能源供應衝擊。
然而,表象的從容不能掩蓋深層的脆弱。若荷姆茲海峽的封鎖持續下去,大陸國內的經濟與物流可能停擺。這場戰爭也切斷了「一帶一路」的核心路線,巨額的基礎設施投資面臨威脅。能源安全「敏感但不脆弱」的定位,終究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海峽不會長期、徹底地關閉。而這個前提本身,正是北京最難以掌控的變數。
軍事與地緣:沒有參戰的戰爭也在學習
軍事層面,中國大陸雖未直接參戰,卻從中汲取了深刻教訓。美國中情局前分析師指出,美軍贏得了每一場對伊朗的戰役,卻可能輸掉整場戰爭,這給北京上了三堂課:斬首攻擊未必能瓦解一個國家、封鎖關鍵海峽的成本遠低於破解封鎖、戰事一旦拖長優勢將轉向準備更充分的一方。這些教訓直接關乎台海局勢的想像,分析人士認為,解放軍已建立一支既能在高科技精準武器方面與美國匹敵、又能在低成本無人機戰術上媲美伊朗的軍隊。
但戰爭也顯示了不對稱作戰的巨大威力。伊朗以相對落後的技術,包括低成本的無人機和彈道飛彈,成功突破了美軍在波斯灣的防空系統。這讓北京意識到,台灣若廣泛部署機動反艦飛彈、水雷與蜂群無人機,可能讓登陸作戰付出慘重代價。CNN更指出,美軍印太司令已明確表示,無人機使進攻方的作戰代價大幅提升。戰爭的鏡子照出的,往往是觀戰者自身的倒影,而北京從這面鏡子中看到的,既有機遇更有警示。
外交困境:不選邊的兩難
外交上,中國大陸的處境更為微妙。北京一方面多次公開譴責美以的軍事行動,另一方面又始終避免直接介入衝突。這種「不選邊」的立場,使其得以在幕後扮演斡旋者角色,據報導,北京曾向伊朗提供美軍在波斯灣周邊軍事目標的衛星影像資料。伊朗駐華大使更公開表示,中國可以在建立地區持久和平方面發揮決定性作用。
然而這種平衡日益難以維持。路透社2026年7月29日獨家報導指出,伊朗預計在數周內接收首批多達400套中國製肩射式防空飛彈系統。儘管中國外交部立即否認,稱相關報導「完全毫無根據」,川普仍公開表示若消息屬實他將「非常失望」。更令人擔憂的是,美國財政部已宣布制裁一批中國内地和香港的航運公司,指控這些企業營運將伊朗石油運往中國的船隻。北京若被貼上「暗中軍援交戰方」的標籤,其苦心經營的和平調停者形象恐將瓦解。這場戰爭讓大陸在外交上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既不能公開支持伊朗而得罪阿拉伯國家,又不能完全順應西方制裁而失去能源供應,這種兩難絕非「贏家」應有的姿態。
結語
回到最初的問題:中國大陸會在對伊戰爭中獲勝嗎?答案取決於如何定義「勝利」。若「勝利」意味著在美國深陷中東之際趁勢擴大自身影響力、加速能源轉型、並從戰爭中汲取軍事教訓,那麼大陸確實獲得了某種程度的戰略機遇。但若「勝利」意味著毫髮無傷地度過危機、同時維持經濟穩定與國際形象,現實顯示代價同樣沉重。那些鼓吹「一發子彈未發即獲最大利益」的論調,不僅昧於事實,更是對戰爭苦難的輕慢。
正如產經新聞的分析所指出的,大陸經濟上承受著能源進口中斷的壓力,軍事上擔憂台灣從伊朗戰爭中學到不對稱作戰的教訓,政治上「一帶一路」的核心路線遭到切斷。清華大學的研討會綜述也得出類似結論:地區大國沒有任何一方是戰爭的贏家。將「贏家」桂冠強加於北京,既是誤判,也是陷阱。
或許「贏家」這個框架本身就是誤導。戰爭不是球賽,沒有坐在場邊等待頒獎的觀眾。大陸在這場戰爭中既展現了能源戰略的前瞻性與外交的靈活性,也暴露了對中東能源通道的結構性依賴與地緣政治的深層困境。與其問「誰贏了」,不如問「誰學到了什麼」,而在這方面,北京確實收穫了代價不菲的教訓,至於這些教訓最終是福是禍,恐怕要等到下一場危機來臨時才能見分曉。真正值得反思的是,任何試圖從他人戰火中牟利的算計,最終都可能反噬自身,而這正是那些「中國大贏家」論調最致命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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