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輝/前海軍上校、艦長
拿破崙有句廣為流傳的名言:打仗需要三樣東西:第一是錢,第二是錢,第三還是錢。
這句話點出戰爭最基本的鐵律:戰爭打到最後,打的是國力。
從這個角度回顧日本近代史,可以看到一條令人深思的軌跡:
日本的戰略危機,往往不是不知道敵人有多強,而是忘了自己有多小!
日本國土約37.8萬平方公里,天然資源有限,四面環海既限制了發展,也提供了天然屏障。1868年明治維新,日本迅速建立現代工業、教育與軍事體系,短短數十年由封建國家躍升為亞洲強權。
然而,國力快速上升帶來的不只是繁榮,也帶來了自信的膨脹。
1894年,日本偷襲北洋水師,爆發中日甲午戰爭。當時清朝幅員逾千萬平方公里、人口約四億,遠遠大於日本,卻因政治腐敗、軍政體制落後而戰敗。
十年後,日本把矛頭指向更強大的沙皇俄國。1904年,日本海軍率先偷襲旅順港外的俄國艦隊,日俄戰爭爆發,日本再次獲勝。
連續兩次以小搏大的勝利,對日本最大的影響,不只是取得領土與利益,而是形成了一種危險的戰略自信:
國力比我強又如何?只要敢打、先打,第一拳打得夠重、夠狠,「島國」一樣可以擊敗「大陸國」。
這套經驗一旦被奉為圭臬,成功便開始孕育下一場災難。
1910年,日本吞併朝鮮;1931年占領中國東北,1937年全面侵華,隨後又將戰線向東南亞延伸。
在這個看似順利的過程中,日本逐漸形成一套戰略邏輯:
因為你將來可能威脅我,所以我今天必須先除掉你。
日俄戰爭之前,日本擔心俄國勢力深入滿洲後會繼續向朝鮮半島擴張,進而威脅日本安全,因此選擇先發制人。
1941年,同樣的邏輯再次出現――美國必然會出手,制止日軍在南太平洋的擴張;既然戰爭難以避免,不如趁美國尚未完成戰爭準備,先摧毀其太平洋艦隊。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這是日本近代史最致命的戰略豪賭。因為只要比較兩國實力,就可以看出這場戰爭的基本結構。
當時日本人口約七千多萬,美國約一億三千多萬;更關鍵的是,美國在石油、鋼鐵、汽車、造船與整體工業生產能力上,都具有日本難以匹敵的優勢。日本高度依賴海外資源,美國本身卻擁有廣大國土、豐富資源與世界最強大的工業體系。
日本可以靠奇襲重創珍珠港,卻無法靠奇襲改變兩國的國力。
這正是日本最根本的誤判:
把戰術上的成功,誤認為足以抵銷戰略上的劣勢;把甲午與日俄戰爭的歷史經驗,錯當成可以無限複製的勝利公式。
珍珠港的奇襲在戰術上取得重大成果,卻沒有解決日本最根本的問題:日本憑什麼打一場與美國長期消耗的戰爭?
答案很快揭曉。
不到四年,日本本土遭到大規模轟炸,廣島、長崎遭受原子彈攻擊,數以百萬計軍民死亡,海外占領地全部喪失,最後只能接受無條件投降。
二戰留給日本的教訓,不能只停留在「戰爭很殘酷」,而應該進一步追問:
日本為什麼會把自己推進一場:國力無法承受的戰爭?
答案之一,正是那套反覆出現的思維——把「可能的威脅」推演成「必然的威脅」,把「未來可能發生的戰爭」形成「今天必須採取軍事行動」的理由。
其實,日本若不先動手,潛在對手就一定會發動戰爭嗎?
歷史無法回答沒有發生的事情。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當日本選擇先動手,原本「可能成為敵人」的國家,便確定成為敵人;原本試圖避免的威脅,也因自己的選擇而成為現實。
這才是今天日本最值得警惕的歷史教訓。
如今日本當然不是1930年代的軍國主義日本,更不能把現在的日本政府與當年的軍部畫上等號。但是,國際政治的基本規律並沒有改變,國家的戰略選擇仍然必須建立在對自身與對手實力的冷靜判斷。
今天的中國,絕非1894年的晚清所能比擬。然而:
中國強大,就等於中國必然會攻擊日本嗎?
真正攸關日本國家利益的問題,不是中國強不強,而是日本如何面對一個強大的鄰國?
若日本把中國視為假想敵,中國便會提高對日本的戒心;日本增加軍備,中國加強反制;中國增加軍備,日本又認為自己的憂慮得到證實,於是進一步武裝。最後雙方都宣稱自己只是在「防衛」,卻在彼此的恐懼與反制中,一步步走向原本都希望避免的戰爭。
這就是歷史應該給日本的警告:
弱小不可怕,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才可怕;強鄰也未必就是敵人,把原本不一定是敵人的國家,一步一步推成敵人,才是真正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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