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八月十五日,日本戰敗投降八十一周年。首相高市早苗沒有走進靖國神社,卻透過自民黨幹事長鈴木俊一,以黨總裁身分自費奉納「玉串料」;進入日本武道館前,又在停車場面向神社,依「二拜二拍手一拜」遙拜。同日,防相小泉進次郎等四名閣員與三名自民黨高層親自前往。說高市「未參拜」,形式上沒有錯;若因此認為她與靖國保持距離,便忽略了行動全貌。
這是高市的靖國方程式:將首相親自踏進鳥居的外交成本,轉化成私人出資、黨職代理與遠距儀式。二月,她曾表示正努力營造參拜環境,並要取得盟國與鄰國理解;四月春季例大祭,她以「內閣總理大臣高市早苗」名義奉納真榊,翌日再由黨幹部轉交玉串料。到了八月十五日,她沒有親往,卻也沒有缺席。
並沒有證據顯示高市命令小泉或黨務高層代她參拜;能確定的,只有玉串料由鈴木代送。「外包參拜」可以形容政治效果,尚不能認為是分工。然而結果仍然清楚:高市既避免親拜造成的外交衝擊,又以奉納與遙拜維持保守派期待,閣員及黨務高層則讓訊號放大。這比親拜更精密,也更難被簡化為私人信仰。
靖國之所以不是普通宗教場所,不只因為合祀東條英機等十四名甲級戰犯。它曾是國家神道與戰時動員的設施,將為天皇與國家戰死轉化為神聖榮譽。一九七八年戰犯合祀後,歷任天皇不再前往;安倍晉三二〇一三年親拜時,連美國政府都表示失望。日本政治人物有追悼死者的權利,但選擇靖國,就不能要求曾遭侵略與殖民的鄰國只把它當作內政。
比遙拜更值得注意的,是高市在追悼式上的致辭。石破茂去年時隔十三年恢復「反省與教訓」,並談及「不戰的誓言」;高市今年未沿用這些措辭,改稱「絕不讓戰爭慘禍重演」,又把日本定位為「印度太平洋耀眼的燈塔」。她並非完全不談和平,但敘事重心已由日本如何走錯道路、避免重犯,移向日本今後如何防止悲劇、領導區域。
「不讓慘禍重演」的使役語法,至少在語感上弱化了誰發動戰爭、誰應負責。這是否出於刻意,無法證實;但德仁天皇同場仍明言「回顧過去,立於深刻反省之上」,兩種歷史語言確實形成落差。值得警惕的不是一個詞消失,而是受害、復興與安全貢獻的敘事,取代對亞洲加害責任的明確陳述。
日本強化防衛自有現實背景:中國軍力擴張、北韓核武與飛彈、俄烏戰爭,以及美國安全承諾的不確定。但安全困境的要害是,一國視為防衛的行動,鄰國可能理解為威脅。能力增加愈快,越需要穩定的歷史立場降低疑慮。祭祀費、遙拜與防相參拜若和擴軍同時出現,就會讓武器多出一層歷史陰影。
北京與首爾分別提出抗議。中國要求日本與軍國主義切割,駐日使館警告日方不要再次走向「歷史的被告席」;南韓則要求日本以行動展現反省。然而,把中國八月十六日起在渤海海峽、黃海北部執行兩週軍事任務,直接解讀為靖國事件的報復,證據並不成立。
同一海域八月二日至十六日已有前一輪禁航公告,十六日至三十日的新公告只是接續,內容也未提日本或靖國。在北京沒有明言前,時間相鄰不能寫成因果。為強化情節而替軍事行動安上動機,反會削弱對日本歷史修正傾向的正當批判。
日本並非只能在遺忘戰歿者與參拜靖國之間二選一。高市當天也赴千鳥淵戰歿者墓苑獻花,那裡沒有合祀甲級戰犯,提供了爭議較少的國家追悼空間。成熟的紀念,不是禁止日本人悼念自己的死者,而是讓悼念不再遮蔽他國受害者,不再把戰爭責任變成無人負責的抽象悲劇。
高市的靖國方程式,短期可以兼顧保守票倉與外交風險;長期卻讓各方按最不利的情境解讀。八十一年前,日本輸掉的是戰爭;八十一年後需要守住的,不是與鳥居相隔幾百公尺的形式技巧,而是以清楚的加害責任、穩定的反省語言與一致的和平行動,證明戰後承諾仍然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