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在《2026年全國工業總會白皮書》中,工總將缺工問題列為當前衝擊國家競爭力與經濟命脈的深層結構性危機。當這本厚達兩百餘頁的沉重建言遞交至行政院案頭時,產業界眼中映出的並非亮麗的AI出口數據,而是一張寫滿焦慮的台灣製造業體檢報告。在工總針對旗下161個產業會員公會的最新調查中,缺工議題以76.6%的高得票率,連續3年霸榜產業最關切問題的第一名,硬生生壓過了產業轉型、能源政策、減碳成本與國際經貿動盪。這項數據揭示了極具諷刺意味的殘酷現實:正當官方沉醉於半導體聚光燈與股市創新高的虛榮時,撐起台灣百工百業骨架的製造、營造乃至民生服務業,卻已深陷在有訂單、沒工人的窒息泥淖中。
工總之所以將缺工視為動搖國本的系統性危機,並非企業主為壓低勞動成本而無病呻吟,而是這座島嶼的人口時鐘已經走向了殘酷的倒數計時。2025年台灣新生兒人口跌破11萬大關,總生育率僅約0.8,總人口早已陷入生不如死的連續負成長,更在今年正式跨入65歲以上人口超過20%的超高齡社會。
雪上加霜的是,急速萎縮的人力結構,又碰上了時代演進與社會心態的劇烈轉變。過去數十年大專院校過度擴張,造就了滿街都是大學生的現象,青年在取得高學歷後,對職場環境、社會地位與薪資條件自然抱有更高的期待。然而,實體產業界能提供的多數基層工作,往往伴隨著高工時、嚴格紀律與單調的現場勞作。高學歷的心理預期與工廠現場的勞動條件產生嚴重脫節,年輕人看不見在傳統產線熬出頭的希望,加上現代社會對自由支配時間的追求,促使越來越多青年寧願選擇時間彈性、不必受制於管理體制的外送等零工平台,徹底背離了實體製造現場。
另一方面,半導體與AI產業以高薪形成強大磁吸效應,把有限的理工與技術人才往少數科技產業集中。傳統產業既找不到基層勞力,也留不住工程與研發人才,老師傅一批批退休,年輕人卻接不上來,紡織、水電、冷凍空調等技術都面臨傳承斷層。
更麻煩的是,移工制度仍停留在過去。政府長年將移工配額死死綁在所謂辛苦、骯髒、危險的3K產業框架上,但今天缺工早已蔓延到百工百業,現行制度卻仍受產業別、配額與本國勞工人數限制。甚至本勞減少時,外勞配額也可能跟著受限;全台失聯移工已逾9.4萬人,企業卻還要等待數月才能遞補。人口問題已經進入2026年,制度思維卻仍停留在過去。
缺工最可怕的,不只是少開幾條產線,而是會逐步壓低台灣的「潛在產出」。有資金、有訂單、有機器,卻沒有足夠工人、技師與工程師,產能就開不出來。久而久之,企業投資意願下降,經濟成長的上限也跟著降低。
更危險的是企業會用腳投票。沒有人,下一座工廠就可能設在越南、印度、美國或其他地方。產業一旦出去,帶走的不只是機器,還有供應商、訂單、人才與累積數十年的技術經驗。產業聚落一旦鬆動,不是日後撒錢補助就能重新拼回來。
此外,人口下降還會衝擊政府財政。畢竟,工作人口減少,繳稅與繳保費的人就會變少;而在支出端,高齡人口增加,年金、健保、長照與社福支出反而會持續上升。導致愈來愈少的年輕人,卻要負擔愈來愈多的老人。缺工因此不只是企業的人力問題,更會演變成經濟成長、財政永續與世代負擔的共同危機。
工總提出的解方並不複雜:放寬移工核配、增加來源國,將產業移工在台工作年限由12年延長至14年,失聯移工遞補等待期由3個月縮短為1個月,擴大中階技術人才與海外直聘,同時活化中高齡勞動力、重建技職教育,並以AI與自動化降低對人力的依賴。這些建議未必都能照單全收,卻至少清楚指出問題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程度。
真正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政府面對產業白皮書,多年來一直如此:業界提問題,部會列政策;業界提建議,政府寫回覆;表格填完、會議開完、程序走完,隔年類似問題再提出一次。人民要看的不是政府回了多少公文,而是問題到底有沒有改善。
更諷刺的是,產業界喊「五缺」並非今天才開始。早在2017年賴清德擔任行政院長時,缺水、缺電、缺地、缺才、缺工就已被列為必須處理的重大問題。將近10年過去,缺工卻依舊是產業界最大憂慮。
少子化不會等公文,老師傅退休也不會等跨部會協調。每拖1年,就少一批未來勞動力;每退休一批技師,也就少一層技術傳承;每外移一條產線,更是少一分產業根基。最令人害怕的,不是明年工總又把缺工列為第一,而是有一天企業終於不再喊了,因為不得不走、也不得不斷了。到了那一天,再漂亮的GDP成長率,也填不回被時間一點一滴掏空的台灣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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