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2月28日，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打擊，全球能源心臟地帶驟然緊縮。德黑蘭政權迅速揮動其最致命的地緣槓桿，宣告荷姆茲海峽實質關閉。這條承載全球約21%石油貿易、每日超過2000萬桶原油通過的狹窄水道，瞬間從繁榮動脈淪為戰略死穴。據GZERO Daily電子報的編輯娜塔莉·約翰遜（Natalie Johnson）與GZERO Media的設計師提姆·瑞卡德（Tim Rickard）在9月1日發表的文章指出，戰事延燒六個月後，重開海峽的談判依舊陷於僵局，而區域內各國正默默展開一場規模空前的「海峽大逃亡」。這是一條可能永久重塑中東能源版圖的戰略轉移。
癱瘓的咽喉：封鎖下的全球震盪
荷姆茲海峽的關閉，對全球經濟投下了一枚震撼彈。布蘭特原油從戰前每桶約72美元一度飆升至接近120美元，目前仍較戰前水準高出約20%。8月31日美軍空襲伊朗拉拉克島後，布蘭特11月期油大漲2.7%至每桶90.49美元，盤中一度觸及91.52美元。華盛頓雖試圖以軍事封鎖伊朗港口作為回應，但海峽的可追蹤商品運輸船舶已降至每日僅5艘，遠低於戰前每日約130艘的通過量。
約翰遜和瑞卡德分析，伊朗革命衛隊不僅以水雷與無人機威脅航道，更在8月下旬明確表態，除非華盛頓解除對伊朗港口的封鎖、支付賠償金並取消制裁，否則不會允許海峽重新開放。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長雷札伊（Mohsen Rezaei）更將重開條件與結束加薩、黎巴嫩和敘利亞的衝突全面掛鉤。
據觀察，這場封鎖的代價極為高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測伊朗經濟今年將萎縮超過5%，通膨接近70%。聯合國秘書長警告，若封鎖持續至年底，全球通膨將飆破6%，經濟成長率恐驟降至2%。然而，壓力也正迫使區域能源出口國加速尋找擺脫海峽束縛的出路。
伊拉克的突圍：從廢墟中重啟古老走廊
在這場逃亡潮中，處境最為艱困的莫過於伊拉克。戰前，該國原油出口量約為每日350萬桶，約九成預算依賴石油收入。海峽封鎖使其出口量暴跌75%，僅剩戰前水準的四分之一。原油收入的大幅下降導致聯邦政府出現流動性緊縮，公務員薪資發放普遍延遲。巴格達當局被迫啟動緊急應變計畫。
約翰遜和瑞卡德指出，伊拉克正積極增加經由土耳其傑伊漢港的原油輸送量。8月1日，伊拉克與土耳其簽署為期一年的原油管道運輸協議，確保全長986公里的基爾庫克至傑伊漢管道繼續運營，協議規定每日最低運輸量75萬桶。伊拉克內閣更批准提速運營庫爾德至土耳其輸油管網，日輸油量從現有22萬桶提升至77萬桶，運力擴大兩倍有餘。
與此同時，伊拉克也與約旦重啟一項擱置已久的輸油管道計畫，這條全長超過1600公里的巴士拉至亞喀巴管線，設計每日輸送能力高達100萬桶，估計造價在70億至90億美元之間。報導顯示，這條伊拉克至敘利亞的管線網絡甚至吸引了美國石油巨頭雪佛龍的興趣。然而，這條修復中的管線據傳仍需約四年才能投入營運，且伊拉克與土耳其的協議僅為期一年，後續的廣泛合作談判仍充滿變數。
沙烏地與阿聯酋的豪賭：擴建與新生
相較於伊拉克的倉促應變，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展現了更為雄厚的戰略縱深。約翰遜和瑞卡德的看法是，這兩個海灣巨頭早已未雨綢繆。沙烏地阿拉伯的東西向輸油管道建於1980年代初，可將每日高達700萬桶原油輸往紅海港口延布，其中約200萬桶供應西部煉油廠，約500萬桶用於出口。
據5名知情人士透露，利雅德正考慮將這條戰略動脈的輸送能力擴大多達每日200萬桶，目前已與部分鄰國展開初步磋商。這項擴建計畫將耗時數年、耗資數十億美元。阿聯酋則加速興建一條名為「東西向輸油管」的新管道，讓國營的阿布達比國家石油公司經由富查伊哈港的產能翻倍，預計2027年投入營運。阿聯現有的阿布達比原油管道每日輸送量已達180萬桶。
約翰遜和瑞卡德指出，這些投資顯示利雅德與阿布達比當局已決心降低對這條脆弱水道的依賴。科威特、巴林和卡達等缺乏替代路線的國家，也正與沙烏地及阿聯酋討論接入其管線系統的可能性。科威特石油公司執行長明確表示，沙烏地的东西輸油管道是出口科威特石油至歐洲與非洲的最佳物流與安全走廊。
逃亡的代價：風險、時間與液化天然氣困境
然而，這場逃亡絕非坦途。約翰遜和瑞卡德警告，替代路線本身即充滿安全風險。伊朗已對沙烏地的东西輸油管道發動過攻擊，而與胡塞組織結盟的武裝分子則持續襲擊曼德海峽的過往船隻。這迫使沙烏地的燃油不得不改道埃及的蘇伊士運河，甚至繞行遙遠的非洲南端，使運輸成本與時間大幅增加。
此外，新管線的建設與舊管線的修復不僅耗資巨大，更需要數年時間與細膩的外交斡旋。對於像卡達這樣高度依賴液化天然氣出口的國家而言，困境更為嚴峻。約翰遜和瑞卡德分析，液化天然氣遠比原油更難改道，因為它需要昂貴且複雜的液化設施。卡達國營能源公司因荷姆茲海峽航運持續受阻，再度延長LNG供應不可抗力通知。
開戰以來卡達僅出口18批LNG，較去年同期的509批減少96%，估計損失約240億美元，相當於該國五個月的政府收入。亞洲LNG現貨價格8月28日升至每百萬英熱單位23.388美元，創近四年高點。在短期內，卡達幾乎沒有可行的替代方案來規避海峽封鎖。
全球版圖的重構：從海運到陸運的歷史轉折
荷姆茲海峽的封鎖，猶如一次對全球能源體系的地震式壓力測試。約翰遜和瑞卡德認為，這場危機已暴露了海灣國家長期依賴單一戰略水道的系統性風險，並催生了一場可能永久重塑區域能源基礎設施的廣泛變革。
全球多地正掀起新一輪管道建設熱潮。埃及和利比亞正接近達成協議，擬修建一條全長800公里的輸油管道，將利比亞原油直接輸送至埃及地中海沿岸的煉油廠。美國主導的「ARAM Express」陸上能源管線網絡提案也逐漸浮上檯面，旨在建立一個多向的陸上石油運輸網絡。
與此同時，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作為連結亞洲與歐洲的戰略基礎設施項目，也因荷姆茲危機而重新獲得關注。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近期大膽預測，隨著愈來愈多能源改採陸上管線輸送，未來兩年約有50%至70%的能源流動可望改走其他路線，這條海峽將變得無關緊要，淪為「另一片水域」而已。
儘管替代方案仍面臨安全風險、鉅額投資與漫長建設週期等重重挑戰，但這場由戰爭催生的「海峽大逃亡」正標誌著一個以多線並進、分散風險為特徵的後荷姆茲時代悄然降臨。從伊拉克的緊急突圍到沙烏地與阿聯酋的戰略擴建，從卡達的液化天然氣困境到埃及與利比亞的跨地中海管線計畫，全球能源版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重新繪製。
石油霸權的終結未必意味著石油時代的終結，但卻宣告了單一咽喉點主宰全球能源命運時代的終結。這條曾經承載全球五分之一石油貿易的狹窄水道，正見證著一個舊秩序的瓦解與一個新秩序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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