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紹成／亞太綜合研究院院長
AI的快速發展，不僅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方式，也對接了深層的哲學問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佛教「緣起性空」的思想，與現代AI的運作模式之間，存在若干值得比較的相似性。雖然兩者分屬不同領域：緣起性空是佛教對世界、生命與存在本質的哲學理解，AI則是建立在數學、統計、資料與演算法上的現代科技。然而，如果從「關係性」、「條件性」以及「非固定本質」的角度觀察，兩者確實可以形成一種具有啟發性的對話。
從「緣起」到AI 資料與條件共同決定輸出
佛教所說的「緣起」，基本意思是任何事物都不是單獨存在，而是在各種因緣與條件共同作用之下產生，因而常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來說明這種關係。換言之，世界上的事物並沒有一個完全獨立、自足的存在，而是在相互依存的網絡中形成。例如一棵樹的生長，需要種子、陽光、水分、土壤、氣候等多重條件；任何一項條件發生改變，都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
這一點與AI的運作方式具有相當明顯的相似性。AI是在機器內部預先儲存一個大型語言模型（LLM），其回答是由大量訓練資料、模型架構、參數權重、使用者提示詞以及前後文共同作用後產生。只要其中任何條件發生變化，AI所給出的答案也可能改變。因此可以說，佛教講「因緣變，事物變」，AI則呈現出「資料變，輸出變」的特徵。
「性空」則進一步說明，一切事物之所以由因緣構成，也就意味著它們不存在一個永恆不變、獨立自存的「自性」。這裡的「空」，並不是指什麼都沒有，而是指事物沒有脫離關係與條件而獨立存在的固定本質。這種思想也可以用來理解現代AI。AI對語言、圖像或概念的理解，是建立在大量關係之中。例如英文「bank」一詞，可以指銀行，也可以指河岸，其真正意義要依照上下文才能確定。也就是說，意義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在關係中被形成。
AI沒有絕對答案 「緣起性空」提供AI倫理另一種思考
從這個角度看，AI與緣起性空都呈現出一種「關係性」思維。傳統上，人們容易把事物看成具有固定本質的獨立個體；但緣起性空則強調，一切存在都必須放在關係網絡中理解。現代AI，尤其是神經網絡與轉換器（Transformer）模型，也不是依靠單一因素作出判斷，而是透過大量節點、權重與資料關係產生結果。這種結構上的相似性，使佛教哲學與AI科技之間出現了一個有趣的交會點。
不過，兩者仍有根本差異。佛教的緣起性空不是單純的資訊處理方法，而是一套關於生命、存在、痛苦與解脫的哲學。它的最終目的，是幫助人超越執著，產生智慧與慈悲。AI則是一種人工建構的計算系統，其主要功能是預測、分類、生成、分析與最佳化。AI可以模擬語言，可以整理知識，也可以產生看似具有理解力的回答，但目前仍沒有充分證據證明AI具有佛教意義下的覺悟、慈悲或生命經驗。
因此，緣起性空反而可以為AI倫理提供重要的思想資源。如果AI的答案同樣是由資料、模型、演算法與人類設計共同形成，那麼AI的判斷就必然具有條件性，而不應被視為絕對真理。資料可能有偏見，模型可能有侷限，演算法也可能受到設計者價值取向的影響。因此，人類不能把決策完全交給AI，而仍須保留最終的判斷與責任。這正與當代AI治理所強調的「Human-in-the-Loop」，也就是「人在迴路中」，具有深刻的呼應。
由此可以進一步說，緣起性空與AI的真正交會，不在於兩者完全相同，而在於它們都提醒我們：世界與知識並不是由孤立、固定、不變的事物所構成，而是在不斷變動的關係中形成。
因此，如果將兩者濃縮成三個層次，可以說：「緣起」對應AI的資料與條件網絡；「性空」提醒我們AI沒有固定、絕對、自足的答案；而「般若智慧」則代表人類必須對AI的結果進行反思、判斷與價值選擇。這或許也是東方哲學在AI時代可以提供的重要貢獻：科技可以不斷提升算力與知識，但真正決定科技方向的，仍然必須是人類的智慧與倫理。
歸根究柢，緣起性空告訴我們知識來自關係；而AI則提醒我們，不要把關係所生成的知識誤認為永恆不變的真理。當AI愈來愈深入人類社會，這種思想不只是哲學上的比較，也可能成為未來AI倫理與治理的重要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