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輝/前海軍上校、艦長
二戰結束以來，美國始終是全球最強大的軍事國家。尤其冷戰結束、蘇聯解體之後，美國更成為全球唯一的超級強權。從波斯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到伊拉克戰爭，美軍每一次大規模出兵，幾乎都如秋風掃落葉。對全球多數國家而言，主動攻擊美軍無異於自尋死路——這種形象，在國際間維持了數十年。
然而，，今年2月28日爆發的美伊戰爭，似乎正在動搖這個形象。
伊朗不是蘇聯，也不是中國。無論經濟規模、軍事科技或傳統軍力，都遠遠不能與美國相比。戰爭爆發之初，華府原本也沒打算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然而半年多過去，戰爭仍未結束。
未結束也罷，更麻煩的是，伊朗竟然越打越頑強。
如今的美國，已陷入騎虎難下的窘境。
這場戰爭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美國最終能否打敗伊朗，而是它向全球傳達了什麼訊號——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比戰爭本身更加重要：原來，美國也有它辦不到的事。
在國際政治中，「實力」固然重要，「別人認為你有多強」同樣關鍵。過去數十年，美國最大的戰略資產之一，就是它所形成的巨大威懾。許多國家或武裝組織並非沒有能力攻擊美國及其盟邦，而是「不敢」。因為他們畏懼一旦跨過紅線，美國將採取難以承受的報復行動。
但今天，這種「畏懼美國」的心理正在轉變。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葉門胡塞組織。
就在美國深陷伊朗戰爭、荷姆茲海峽問題遲遲無法解決之際，胡塞武裝突然向南擴張，先後奪取紅海沿岸的重要港口、城鎮與島嶼，把軍事力量直接推向曼德海峽。
荷姆茲海峽在阿拉伯半島東邊，曼德海峽在西南邊。兩個海峽，一東一西，恰恰扼住中東能源與全球航運的兩個重要出口。
於是，世人看到了一幅非常特殊的戰略圖像：
東邊，荷姆茲海峽受到伊朗牽制；西邊，曼德海峽受到胡塞威脅；中間，沙烏地東西向輸油管又遭攻擊。
美伊衝突發展至今，這已經不只是伊朗與美國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而是一場逐漸向外擴散的區域性消耗戰。
更值得注意的，是胡塞的態度。
胡塞不是一個國家，更不是世界級軍事強權。可是今天，它竟然敢在美軍仍大規模介入中東的情況下，向全球最重要的航道之一伸手。為什麼？
因為它可能已經做出了一個判斷：美國現在沒有餘力再打一場戰爭。
這也可以解釋最近一件非常耐人尋味的事情：面對胡塞步步進逼，沙烏地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向川普尋求軍事協助，希望美軍直接打擊胡塞。
可是，川普拒絕了。
美國仍然願意提供情報、目標資料及其他支援，但至少到目前為止，華府不願意再開闢一個新的戰場。
川普的拒絕，向國際傳達了什麼？
胡塞會怎麼解讀？伊拉克親伊朗民兵會怎麼解讀？黎巴嫩真主黨以及其他反美武裝又會怎麼解讀？甚至俄羅斯、中國、北韓，以及所有長期受到美國制裁、壓迫或牽制的國家，又會如何解讀？
這才是美國今天面臨的真正危機。
一個霸權最強大的時候，不是它到處打仗，而是不必打仗，別人就不敢挑戰它。
反過來說，一個霸權開始衰退的第一個跡象，也未必是它打了一場敗仗，而可能只是愈來愈多人開始相信：挑戰美國，未必需要付出不可承受的代價。
這個心理轉折一旦形成，後果可能比損失幾艘軍艦、幾座基地更加嚴重。因為第一個人敢站出來，第二個人就可能跟進；第一個組織發現挑戰美國之後，並沒有遭到難以承受的報復，其他組織就會重新計算風險。原本分散各地、沒有能力單獨挑戰美國的力量，甚至可能產生一種新的想像：既然一個打不過，那麼大家一起來呢？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今天中東發生的事情，不能只當成另一場區域衝突來看。
美國仍然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最龐大的軍事預算，以及遍布全球的盟邦與基地。現在就說「美國霸權已經結束」，當然言之過早。但是，霸權的衰退，從來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它往往開始於一些很小的變化：有人第一次拒絕你的要求；有人第一次挑戰你的紅線；有人第一次發現，原來攻擊你之後，天並沒有塌下來。然後，第二個、第三個……，開始跟進。
今天的胡塞組織，也許就是這樣一片葉子。
葉子雖然很小，卻已足以讓人感受到季節正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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