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中在西太平洋的戰略競爭升高,美國學者史文(Michael D. Swaine)警告,台灣是美中政治軍事危機中「最危險的潛在引爆點」。一旦雙方錯誤判讀、訊號失靈或軍事行動而進入危機,持續展現決心、相互試探與升高壓力,可能讓雙方逐步陷入所謂「承諾陷阱」(commitment trap),使原本可調整或退讓的立場,因政治與聲譽成本而愈來愈難撤回。
史文9月1日在美國昆西國政責任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 for Responsible Statecraft,QIRS)發布《Preventing and Managing a US-China Crisis》,針對美中未來可能發生的政治軍事危機提出危機管理分析。報告指出,美中雖通常會希望避免戰爭,但彼此不信任、錯誤認知、訊號失靈、官僚體系弱點、國內政治壓力,以及強調主動與升高衝突的軍事思維,都可能使危機失控,甚至演變成武裝衝突。
台灣為美中危機最危險引爆點 「承諾陷阱」恐封死退路
史文指出,美中危機管理最核心難題,是如何同時做到兩件看似矛盾的事情:一方面展現捍衛核心利益決心,維持嚇阻效果;另方面又要避免採取不必要的升高行動,並在適當時機釋出妥協或緩和訊號,同時避免被視為軟弱。
他認為,涉及主權、信譽或國家聲望的高風險爭端尤其危險,因為這類議題會提高雙方對風險的接受程度,也降低妥協意願。台灣問題正是如此。
報告指出,北京將台灣視為國家主權與政權正當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華府許多決策者則將支持台北與美國同盟信譽、亞太區域穩定,以及美國對華整體戰略地位聯繫在一起。史文認為,這種涉及「領土主權」與「同盟信譽」的高利害、近似零和的爭端,使台灣成為美中政治軍事危機中最危險的潛在引爆點。
在這種情況下,雙方可能不斷透過行動測試對手決心。史文指出,當美中在危機中反覆升高行動、試探彼此底線時,可能逐漸形成「承諾陷阱」:領導人公開提出威脅或要求後,由於國內政治與聲譽成本,之後很難取消或降低原先立場。
換句話說,原本是為了展現決心的公開表態,可能反過來限制危機中的政策選項,使雙方即使想降溫,也必須面對「退讓是否等同示弱」的政治壓力。史文因此建議,美中在危機處理時應避免極端壓力、最後通牒,以及把談判選項鎖死的做法。
美方急推元首對話 史文:可能反讓北京更難退讓
史文另一值得注意的分析是,針對美國在危機發生後習慣迅速推動兩國元首直接對話的做法。他指出,美國危機管理者往往認為,危機初期若能讓美中兩國總統直接討論,可快速處理問題、降低緊張。但根據危機模擬、研究及過去案例,這種做法未必總能產生預期效果。
報告指出,美方如果在中方尚未釐清危機起因、對方意圖以及自身應採取何種處理方針之前,就過早推動美中元首直接對話,反而可能使中國領導人必須採取較為僵硬、指責性的立場,以維護其民族主義正當性,甚至使用日後難以收回的強硬語言。
史文指出,美國決策者在危機中也可能錯誤解讀中國對聯絡要求的延遲回應。美方往往容易把中方沒有迅速回應視為敵意行為,或認為北京刻意阻撓危機處理。
但史文根據危機模擬及過去美中危機案例指出,中國方面往往要先就事件背景、起因、對方意圖以及危機處理原則形成一定共識,才會決定如何回應。因此,延遲本身不必然代表敵意。
中國決策體系仍有碎裂問題 但史文稱習時代已更集中
對於中國危機決策,史文的描述也非單純的「決策混亂」。他說,中國決策過程涉及正式與非正式互動,縱向與橫向整合程度仍有限。若危機嚴重到需要最高層處理,最終關鍵決策將由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個人幕僚及高階軍方官員等協商作出。
史文指出,中國仍存在「stovepiped and fragmented」(各自為政且彼此割裂)的情報與決策體系,也就是不同機構之間的情報與決策管道相對分立,軍方與文官體系之間也可能存在協調問題,這可能拖慢對美溝通、扭曲高層對資訊的判斷,並降低訊號清晰度。
不過,他又說,相較過去的美中危機,習近平主政下中國決策體系已更集中,加上過去危機經驗累積,目前的決策可能已「更快、更順暢、更協調」。但他認為,問題仍然存在,尤其是軍方可能透過快速提供情報及既有作戰計畫影響危機走向,文官與軍方、外交部門之間也可能出現協調失靈。
史文還指出,中國體系存在另一項風險,即基層官員或軍方人員可能因擔心受到懲罰或被究責,而不願迅速向上級傳遞「壞消息」。這可能使高層無法及時掌握事件的負面後果,增加危機誤判風險。
此外,史文認為,中國領導層在危機中可能特別重視國內觀感,避免被視為軟弱;在危機處理過程中,也可能透過責任歸屬、道德論述及強調自身正當性,爭取國內支持,進一步增加政策僵化的可能性。
AI與軍事決策加入新變數 危機時間可能被進一步壓縮
值得注意的是,史文的最新報告把人工智慧與網路戰列為新的危機管理變數。他指出,美中都正利用AI與網路工具加速、協調戰略決策,希望取得資訊優勢。AI可協助處理大量資訊、辨識模式及降低部分人為錯誤,但同時也可能讓危機更加危險。

史文警告,AI可能壓縮決策時間,讓決策者過度相信「數據驅動」的機器判斷,形成偏向威脅而非降溫的決策傾向,甚至讓部分互動模式逐漸脫離人類控制。
因此,史文主張,美中危機管理不能只依靠軍方之間的溝通,也不能只在危機爆發後才尋找解決辦法。他建議維持直接溝通管道,避免最後通牒及極端壓力,保留軍事與外交上的彈性,並避免把談判選項鎖死。
報告最後提出,包括建立更廣泛的美中官方與非官方對話、危機管理準則、可信任人士之間的非公開溝通管道,以及軍事單位之間更制度化的聯繫等方式,目的都是在危機全面升高前增加理解、降低最壞情境判斷,並保留降溫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