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寶/社團法人翻轉教育與行動學習學會特約研究員、大學助理教授
英國著名的百年教育機構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近期陷入了極具爭議的DEI（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中文多譯為「多元共融」）聘用風暴中。這個事件的始末，源自於他們在2023年2月，聘用了史上最年輕的非裔教授傑森‧阿黛爾（Jason Arday）；但當其人生軌跡以及學術清譽遭到質疑時，劍橋大學在輿論之下，選擇啟動對其資格任用的審查，而不是力挺他。最終，阿黛爾在主動辭職9天後，猝然驟逝，享年41歲。
從立志故事 到有爭議的「完美敘事」
阿黛爾的崛起之所以備受矚目，有很大程度是因為他的故事，完美契合了當代社會對於多元共融的渴望與想像。他幼時曾被診斷患有自閉症與學習障礙，直到11歲才學會開口說話，18歲之前都沒有辦法正常讀寫。但靠著驚人的毅力一路逆襲，最終登上高等學術殿堂。
很明顯地，他的立志故事——從弱勢族群中奮發向上的形象——被賦予了超越學術研究本身的象徵意義。但是，當英雄的神話被放大檢視之時，其背後是否有履歷誇大、生平細節的出入，以及論文相似度爭議都被逐一揭發時，就使得單純的學術倫理調查，被活生生地從獵巫行動，升級成有心人士化身的催狂魔，所施予的致命攻擊。
論文爭議 扭曲成為催狂魔的嗜血行動
阿黛爾最開始所引發的爭議，就是博士論文是否涉及「抄襲」？其實這個議題在台灣也經常發生，而當此類的爭議發生之時，學校通常都會組成委員會進行調查。調查後認為「查非屬實」，就須還給學者一個本屬於他的清譽。但如果說學術不端是阿黛爾必須面對的專業審判，隨著專業審判而來的全球媒體風暴，就是現代版的「催狂魔行動」，從始至終「快樂地」吸吮阿黛爾的靈魂。
阿黛爾事件爆發後，不僅英國本身陷入了支持DEI以及反DEI，兩派人馬的大亂鬥，更多國家的主流媒體與網路也展開了排山倒海的批判報導。根據英國媒體分析機構《NewsCord》的統計，在這場風暴中，英國的各大媒體共針對阿黛爾事件刊出了249篇報導；而在他去世的五天之內，媒體又陸續追加另外105篇後續報導。相較於其他涉嫌類似，甚至更嚴重學術違規的學者，一般相反的是冷處理。媒體對阿黛爾事件的關注度，確實顯示極度不對稱，而喪失比例原則。
當言論自由失控時 政府不該介入嗎？
如果阿黛爾真的是這麼一位具有爭議性的人物，當初劍橋又為什麼要聘用他？以2025年英國高等教育統計局（Higher Education Statistics Agency）所公布的統計數據為例，全英國25,670名教授裡，只有0.97%是黑人；而劍橋黑人師資甚至僅佔有0.4%。因此，當劍橋在2023年，決定聘用阿黛爾為社會系的教授時，對於扭轉社會對於這個老牌教育機構的保守形象，確實有一定效果。但是，當阿黛爾的論文被質疑抄襲時，連他過去曾參加過30場馬拉松經歷，也被重新拿出來檢視。顯然媒體與讀者、觀眾都想要他出醜，也需要他，因為阿黛爾不僅成為許多人茶餘飯後討論的話題，最終成為獵巫者獻給催狂魔的祭品。
阿黛爾死後，和他有關的一些爭議，社會似乎隨即失去繼續追蹤、探討的興趣。筆者確信即使有一天，當學校還給阿黛爾一個清白時，社會卻怎樣也喚不回他的生命，也無法還給他完整潔淨的靈魂！對相信他的人，或原本把他當做立志楷模的人，更是一個永遠揮之不去的夢魘。
阿黛爾事件將一個極具爭議的民主核心難題，再次推到浪尖：當媒體自制力全面失守、演算法驅動的仇恨與獵巫成為常態時，政府是否應該介入管控？這對於追求民主及言論自由，以及多元價值的所有國家，包括事件所在的英國，以及自詡已是民主自由及多元的台灣，更是政府及社會一個必須思考的重要課題。
政府是否應該透過法律，加重對「惡意騷擾、大規模網路人格毀滅（如不當肉搜與集體霸凌）」主動進行民事與刑事問責？媒體之間是否可以建立起一種機制，當某種議題已明顯「過熱」之時，特別是該議題涉及個人清譽或隱私時，各大媒體是否可以同時按下「停止報導的終止鍵」？讓專業審查可以喘氣，回歸專業不受影響？也讓喜歡躲在鍵盤後面當嗜血催狂魔的群眾，知道必須適可而止？
傑森‧阿黛爾的悲劇，是一個時代的警惕。筆者在下筆之時，覺得再度完整的在本文中，提起阿黛爾的全名，都是對他的褻瀆。但是如果阿黛爾事件，能夠讓源自古典自由主義學派，發展到如今的自由多元主義，甚至新多元主義，重新反思：自由、多元與人格尊嚴，及其與生死、靈魂完整之間的界線；尤其在網路世界，當人人都自詡為公平正義的天使，卻隨時都操持鍵盤大刀，實際扮演的是砍刀的嗜血催狂魔，這種反思或許能賦予阿黛爾事件一個正面意義。
在追尋正義與真相的過程中，若任由嗜血的輿論取代正當程序，號稱自由多元的社會，最終被摧毀的，將不僅僅是一個人及他的家庭，而是殘暴地埋葬了理性民主與言論自由的真正價值。台灣及目前相當多的國家，都有民粹主義下獵巫的風氣，當以之為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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