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十月五日,法國總統馬克宏與德國總理梅爾茨聯名致函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要求建立更迅速、更有力的貿易防衛工具;同一週末,英國也傳出研議對中國電動車加稅。時機並非偶然:歐盟貿易執委本週赴北京與中國商務部長王文濤會談,執委會早在六月就把十月設為與中國取得「具體成果」的期限,下週的歐盟領袖峰會則以中國為首要議程。兩則消息合起來看,歐洲正在重新衡量對中貿易的代價,並準備把四億五千萬消費者的市場,轉化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這不是一時的情緒。六月,梅爾茨在聯邦議院說,當別人不遵守共同規則時,「我們不能、也不會袖手旁觀」,北京隨即無故取消了兩場與歐盟的部長級會晤;七月中旬,馬克宏與梅爾茨在德法政府磋商後共同宣布,要在九月前提出對中貿易的「路線圖」,馬克宏直言歐洲正面對中國「咄咄逼人的貿易戰」,兩國對中立場「從未如此一致」。十月五日的信函,就是這份路線圖的交卷。
先釐清事實界線
法德目前提出的是政策構想與立場文件,尚非成為生效的法令,能否成案要看下週峰會與執委會後續立法;英國加稅則來自《泰晤士報》十月四日的報導,路透社轉述時註明未能獨立核實,英國政府只表示尚未對中國電動車課稅、仍在檢討,商業大臣雷諾茲九月底還形容這是一個「極為微妙的平衡」。
而常被引用的「歐盟百分之四十五關稅」也需要還原。歐盟二○二四年十月對中國純電動車課的是百分之七點八到三十五點三的反補貼稅,依車廠補貼程度而定,加上百分之十的基本關稅,最高總稅率約百分之四十五;特斯拉適用最低,上汽適用最高,各家負擔並不相同。把最高值當成通案,會高估歐洲的保護程度,也會低估這套制度的設計精度。
法德要的是一把「緊急開關」
上述這些區別不會削弱警訊,反而讓問題更清楚。法德信函自始至終未點名中國,強調新工具必須「不針對特定國家」,卻開宗明義指出開放的貿易體系正受到「貿易武器化」、「系統性市場扭曲」與「全球總體經濟失衡」的衝擊;隨函文件更稱製藥、航太、汽車、工具機、化工等核心產業正承受「大規模產業衝擊」。
他們要的有三樣。第一,充分動用現有的貿易防衛工具,讓執委會更多主動立案,並調配人力支應。第二,新增降低供應依賴的多元化工具,這部分馮德萊恩六月已宣布,執委會九月底也啟動產業諮詢。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項讓執委會能做出「果斷而系統性反應」的新權力,必要時可「立即切斷」外國進入單一市場的通道;它處理的不只傾銷與補貼,還包括政治或經濟脅迫與匯率操縱;而且表決門檻要反過來設:執委會啟動後,須由成員國以合格多數反對才能阻止。執委會發言人已表示「非常歡迎」這封信函,歐洲改革中心首席經濟學家托多爾則稱之為分水嶺。
上述「反向多數決」的意義在速度。歐盟並非沒有武器,反脅迫工具、外國補貼規章、國際採購工具都已到位,問題是啟動程序動輒數月,且容易在成員國之間被稀釋;去年中國限制稀土與晶片出口時,歐洲幾乎只能等待談判,就是最痛的教訓。法德的設計是把決定權先交給執委會、再由成員國事後否決,等於在單一市場的門上裝一把緊急開關。若這個構想可以落實,歐盟將更容易把共同市場的規模轉為集體行動。
柏林為何轉向
德國的變化尤其重要。二○二四年十月歐盟表決對中國電動車加稅時,柏林投下反對票;如今卻與巴黎共同要求更強的防衛能力,總理梅爾茨甚至公開指人民幣匯率被人為低估,最高達三成。這不是意識形態的轉彎,而是利益重新排序:歐盟對中國的商品貿易逆差去年約三千六百億歐元,今年更創下平均每天十億歐元的紀錄;產業執委塞儒內說,歐洲去年流失二十五萬個工業職位,現在每週仍在流失數千個。
更值得注意的是產業界的態度。德國工業聯合會九月二十五日的報告直言,與中國的系統性競爭正在動搖開放的社會市場經濟,去風險固然有代價,不過就長期而言,不作為的代價顯著更高。當德國車廠在中國的商機,不足以抵銷歐洲本土生產與就業的損失,政府維持開放的政治基礎就會鬆動。這是柏林對中政策最深層的變化:對中強硬不再只是法國的主張,而是成為德國工業自身的要求。
英國的兩難,是第三國的縮影
英國的困境則揭示另一層變化。英國是歐洲最大、至今未對中國電動車加徵額外關稅的汽車市場,中國品牌的市占快速上升;布魯塞爾擔心它成為中國車繞道進入歐盟市場的後門。據《金融時報》報導,歐盟九月間已要求倫敦提高對中國汽車的關稅,作為英國參與「歐洲製造」優惠安排的條件。倫敦的算盤則是:加稅可能招致北京反制、傷及自己的出口市場;不加稅,英國汽車業又可能被排除於歐盟的採購與產地優惠之外。
這個兩難不只是英國的。當歐盟把市場准入與貿易政策的對齊綁在一起,第三國就必須在對中政策上選邊,至少要在關稅與產地規則上靠攏。市場規則的影響,已經從邊境之內延伸到別國如何選擇供應鏈與貿易夥伴。
北京的誤讀與歐洲的未答之問
北京不能把這一切都歸結為歐洲追隨美國。中國外交部七月回應法德領袖時說,中國不是歐洲經貿困難的「根源」,而是解決問題的夥伴,貿易結構來自國際分工與比較優勢。這套說法在經濟學上可以論理,政治上卻答非所問:補貼、產能、供應依賴與市場開放程度,已成為歐洲自身的內政問題。談判桌上,執委會要求按產品設定進口配額,北京拒絕「自願出口限制」,稱其違反公平競爭;會談前夕,中國又對歐盟的對硝基甲苯發動反傾銷調查;稀土出口的休戰也只到明年一月。中國出口愈增量,進口國就愈感到產業與就業受威脅,貿易利益就愈可能遭遇政治阻力,這是中國出口模式必須正視的結構性限制。
歐洲同樣必須回答,加稅與排除市場究竟要換取什麼。如果只把中國產品變貴,卻沒有提升本土研發、生產效率與能源競爭力,保護措施最終由消費者買單,也可能拖慢綠色轉型;成員國之間亦非鐵板一塊,馬德里至今仍屬審慎。採用任何貿易新工具都應說清啟動條件、適用範圍與解除標準,防止臨時防衛變成永久保護;否則「緊急開關」會變成常態關門,歐洲自己也會失去談判的槓桿。
台灣:政治友好不等於商業豁免
對台灣而言,不能把歐洲對中轉硬直接等同台廠受益。歐洲的新工具「不針對特定國家」,它看的是產地、補貼與供應來源,不是政治友誼。在中國生產、銷往歐洲的台商,在新規則下就是「中國製造」;若歐盟採購優惠重視在地製造,台灣企業同樣需要調整布局;若歐洲客戶在多元化壓力下要求供應來源分散,也必須能提出具體方案。產地、零組件來源與在地合作能力,將愈來愈影響訂單歸屬。政府能做的,是及早協助企業掌握原產地規則與供應來源證明,並在台歐對話中爭取可操作的對接安排,而不是停留在價值同盟的修辭。
中歐仍有協商餘地
歐盟今年一月已發布電動車價格承諾指引,允許以各車型個別議定的最低售價取代反補貼稅,中國在歐商會稱之為「軟著陸」;六月成立的中歐經貿磋商機制,也把貿易平衡、出口管制、智慧財產與世貿改革列為工作項目。真正值得爭取的,是把相互威脅變成可執行的對等條件:歐洲若要捍衛開放市場,就必須證明開放不會以犧牲自身產業為代價;中國若要保住市場,也須讓貿易夥伴看見能夠共享的利益。市場准入既然成了籌碼,就得用籌碼換到東西,否則只是把牌桌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