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賴清德總統在雙十國慶演說中，以建造在「護國群山」之上的「山巔之城」描繪台灣的未來，要台灣「以堅定的民主與防衛力量，成為守護和平的鹽；以創新、平等與良善，成為溫暖世界的光」。但全文最值得重視的一句，是城市不能只有耀眼的天際線，更要有穩固的地基。這句話為整篇演說提出了驗收標準：經濟成就必須改善人民生活，國際支持必須有助維護自主選擇，政府則須證明自己能把承諾變成可靠的制度。
今年的演說把民生、防衛與國際貢獻串在一起，可以讀出一項政治企圖：讓繁榮支持民主，讓民主團結社會，再以社會支持承擔安全責任。方向有其合理性，但每一步都需要政策連接：所得如何分配、支出如何持續、對話如何降低脅迫，才是山巔之城能否站穩的關鍵和基礎。
經濟成長必須走進家庭生活
演說指出，上半年經濟成長率達百分之十四點一五，全年有望突破百分之十一，並列舉股市與競爭力表現。這些數字在文中的作用，是說明台灣有能力擴大照顧。不過，上半年實績與全年預測仍須區分，總體成長與家庭所得也有不同的分配途徑。科技業擴產可能增加就業與稅收，但受益不會均勻落在每個產業、地區與世代。服務業勞工未必同步加薪，傳統產業也可能承受轉型成本；股票與房產增值，更不能代表沒有資產的家庭過得更好。評估共享成果，必須看所得分配與生活成本，不能只看平均值。
賴總統把勞工待遇、家庭負擔、長者照顧與青年機會列為國家進步的標準，等於主動把政府放到一張更嚴格的成績單前。今後應公布實質薪資與低薪就業的變化，追蹤租屋負擔、托育等待時間及照顧服務的地區落差，讓人民辨識改善究竟發生在哪裡。同樣地，千億元規模的中小微企業多元振興計畫所提供的融資、人才培訓與數位轉型支持，應以生產力、薪資及員工留任的改善衡量。企業購置設備、參加課程，是政策投入；能否找到市場、改善工作條件，才是政策效果。若成果只停在核貸金額與參與家數，政府便無法回答公共資源如何轉成普遍受益。
單次紅利與長期福利需要不同財源
演說規劃明年起推動零到十八歲每月五千元的成長津貼，並「在財政穩健的基礎上」普發一萬元、調高老農津貼與國民年金。但這些並非全在國慶當天首度提出：成長津貼五月已宣布，普發與津貼調整八月間也已陸續公布，當時即說明須待預算通過。此次演說的作用，主要是把既有方案整合進國家願景，爭取更廣泛的支持。這個時間差提醒我們，政策的宣布、預算授權與實際執行，應分開評估。民眾關心的，是適用資格、何時開始、是否排擠既有補助。政府須把這些條件交代清楚，讓家庭能據以安排生活。
更大的問題是支出的持續性。普發現金屬一次性安排，成長津貼與長期照顧則需要逐年支出。即使某一年度歲入足以支應，也不能因此推定未來每一年都同樣充裕。科技景氣、企業獲利及人口結構變化，都應納入中期財政評估，說明景氣回落時如何維持基本保障。現金給付與公共服務也應一起設計。育兒家庭需要補助，更需要可負擔的托育名額與能配合工時的服務；照顧長者的家庭需要津貼，也需要有人提供喘息服務。若供給不足，部分補助可能被價格上漲吸收，或仍無法換得所需照顧。
財政透明還包括支出的完整呈現。福利、國防與基礎建設若分屬不同預算安排，政府仍須說明合計負擔與未來維持費用，不能只用單一年度的收支平衡回答長期責任。國會的責任，則是公開比較這些方案的成本與效果。執政黨應交代財源與優先順序，在野黨若反對，應提出可計算的替代方案。把福利一概稱為買票，無助判斷政策；把所有質疑都歸為阻擋照顧人民，也會使必要的財政監督失去空間。
美中降溫的「但是」：台灣不替降溫付帳
在演說全文中，安全段落的核心是一個「但是」。賴清德先說「樂見美中透過對話來管理競爭，降低衝突及戰爭的風險」，再用「但是」兩字接上三個條件：絕不容許扭曲二戰歷史、尊重台灣人民生存的權利、結合印太民主國家的共同力量，「不讓區域和平穩定的現狀被改變」。這是對川習會後美中「有期限競爭共存」的回應：台灣歡迎大國降溫，卻不接受降溫的代價由台灣支付。「不容扭曲二戰歷史」針對的是北京近來以二戰史觀與「台灣光復」論述把統一包裝成歷史結論，也針對川習會上「二戰盟友」說法在台灣引發的疑慮。
賴的用語有克制，也有新意。「尊重台灣人民生存的權利」比談主權低一個層次，刻意留了空間；「珍惜和平但不放棄自由」「願意交流但不接受矮化」是延續既有立場，沒有新的刺激性表述。新的是把台灣的堅持講成國際問題——「武力不能凌駕規則，強權不能剝奪人民決定未來的權利」。說話對象不只是北京，更是華府與印太民主國家：台灣要的不是被美中共管，而是進入區域的集體安排。
這項立場值得支持，因為大國關係緊張本身就可能增加台灣承受的風險；然而，降溫的品質仍須檢驗。美中貿易摩擦減少，不必然伴隨台海軍事壓力下降；兩國避免直接衝突，也不等於台灣周邊的危險行動受到約束。若大國關係穩定，台灣卻必須持續縮小交流與政策選擇，便不能僅以峰會氣氛判定和平有所進展；安全改善應包含脅迫降低，而非只有戰爭暫未發生。
壓力正向東部海域延伸，演說有說與沒說的
此外，時機也要一起解讀。演說前一天，十九架次共機配合共艦執行「聯合戰備警巡」，十三架次逾越海峽中線；美國國務院也剛以「嚴重破壞穩定」形容中國在台灣東部海域的行動，要求北京停止施壓、與台灣民選政府對話；十天前，習近平在國慶招待會把「堅決反對台獨分裂行徑」改成「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演說點名「軍事與灰色地帶行動」，說明壓力正從海峽中線與西南空域，向海警與海上民兵活動的東部海域延伸，而東部正是戰時外援與補給最可能進入的方向。
至於演說沒有說的：沒有宣布新的美台安全協議，沒有發表台海事件通報機制，也沒有提一百四十億美元軍售仍待批准的事實。因而，這段話應被視為政策立場，不能寫成美方已經接受的保障；台灣有必要把立場轉為持續的外交工作，讓資訊交換、危機協調與政策溝通形成慣例，降低安全安排對領袖個人關係的依賴。
美中正在談的兩軍危機溝通備忘錄與人工智慧事件通報渠道，真正的問題是什麼算「事件」、由誰通報、台灣在不在範圍內；如果海警在東部的行動、民兵的集結、對海纜與基礎設施的干擾都不在定義之內，這套機制就只是美中之間的保險，台灣反而可能被規則排除。政府應向夥伴提出具體的危機協調需求，釐清什麼事件必須聯繫、由誰接收、如何確認訊息，並以利害關係人身分主動提出技術方案，而不是等著被告知結果。危機機制是否可靠，最終要看政治氣氛惡化時，值班窗口是否還有人接聽，訊息是否能到達有權處置的人。
國防預算必須走到可用的能力
賴總統將國防投資的目的定位為嚇阻戰爭，並把自我防衛與對等對話連結。這說明台灣為何需要投入資源，也提出另一項驗收要求：支出增加之後，究竟補上哪些防衛缺口？討論國防不能只剩占國內生產毛額的比例，還須檢查採購進度、人員訓練與維持成本。
對台軍售尤其應逐案追蹤。美方批准、正式通知國會、發價與接受、採購執行及交付，各有不同意義；裝備到貨之後，仍須與部隊訓練及後勤整合，才能形成戰力。本次演說沒有宣布新的軍售批准或交付時程，不能由總統重申防衛決心，推論特定案件已經突破障礙。一百四十億美元新案的批准時間，更要對照美中日程來看：休戰期到明年一月十日，十一月有深圳APEC，十二月有邁阿密G20；若批准明顯避開這些節點，或拆批、附加條件，那麼「延後」本身就是北京要到的東西，六項保證在政治上就被掏空了一半。華府對延宕的解釋並不一致，川普說過軍售是籌碼，眾院議長強生歸因於中東局勢，官員說「相當短時間內」會決定。解釋愈多，愈說明這已不只是軍備採購。政府應在不洩露機密的範圍內，向國會說明重要案件的進度與風險，並為延誤準備替代方案；採購也須一併考慮零附件、維修、彈藥與人力。
國防自主亦應接受相同標準。演說要把半導體、資通訊與精密製造的優勢「轉化為守護國家的力量」，但商業技術不會自動成為軍事能力。可靠性測試、採購需求、資訊安全與維修制度，都必須相互配合。政府可以清楚的驗證程序與需求協助企業投入，並以實際效能檢驗成果，避免國產名義取代品質要求。
韌性要從名詞變成數字
同時，全社會防衛韌性把安全的範圍拉回人民生活。演說列出能源、通訊、交通、金融、糧食與醫療六項持續運作能力，這些系統既影響危機承受力，也影響平時的經濟與照顧品質。投資它們，可以同時服務民生與安全，但前提是目標明確、責任有人承擔，而且要能從名詞變成數字：電力中斷後醫院的備援供電能撐幾小時、燃料如何補充；海纜斷了幾條還能維持對外通訊；東部港口在隔離狀態下能接收多少補給；地方政府在通訊中斷時如何傳遞訊息、安置需要協助的人。壓力正向東部延伸，這些數字決定的是台灣在戰爭門檻以下能撐多久，也決定外援有沒有時間進來。演練之後，更應形成缺失清單與改善時程；宣導人數與演習場次能反映動員規模，卻不足以證明系統在壓力下可以運作。
能源段落提到依科學證據、法定程序及安全標準務實評估各種選項，「不為意識形態排除選項，也不會為短期利益犧牲世代永續」。這保留了政策調整空間，但不等於已核定特定電廠重啟或新建方案。接下來應比較成本、供電時程、安全風險與減碳效果，讓選擇建立在公開資料上。對人工智慧與半導體產業而言，可靠的電力、水源、通訊與人才，都是競爭力的條件。政府若希望產業紅利支持福利與防衛，就必須維持這些基礎，並把企業投資、公共服務與安全建設放在同一張資源配置表上，看清哪些支出相互支持，哪些需要取捨。
兩岸對話的「對等、尊嚴」如何驗證
演說中強調，「強化自我防衛，不是放棄對話，而是確保對話能在對等、尊嚴的基礎上進行」。這說的是兩岸對話：台灣不拒絕與北京談，但前提是不在壓力下談。其驗證標準因此不是北京有沒有釋出對話訊號，而是對話的條件有沒有改善：逾越中線的架次、東部海域的海警與民兵活動、軍機軍艦的危險接近，以及交流是否附加政治前提。北京對這篇演說的回應，也是第一個觀察點：若沿用「打擊台獨分裂勢力」，代表九月三十日的升級已經制度化，接下來要看懲獨條款的立案與懸賞會不會擴大；若回到「反對」，則表示升級仍在試探。北京若以「台灣光復」八十週年的論述反擊「不容扭曲二戰歷史」，就證明歷史敘事已被當成主權主張的工具。
如果北京一面重啟交流、一面持續施壓，所謂對話就只是施壓的另一種形式，不符合「對等、尊嚴」；反過來說，這些數字若有下降、交流不再綁定前提，台灣也應該準備好接球，否則「願意交流」就只是修辭。與美日等夥伴加強協調，可以提高資訊掌握與應變能力，但不能完全代替兩岸直接處理現場事件；台灣應尋求與北京處理碰撞、救援等事件的工作渠道。這類安排不能代替政治分歧的解決，但能降低事故被誤讀的可能；建立它們，也不代表台灣必須先接受單方面的政治條件。美中降溫在這裡是背景而非替代：兩個大國談得再好，也不能代替兩岸自己把對話的條件談出來。
民主團結需要容納監督與修正
演說也在地方選舉前呼籲團結，也表示政黨可以競爭、意見可以不同。這項承諾應落實在治理方式：政府接受政策質疑，國會有充分資訊審查，地方需求能進入中央決策。人民願意支持長期支出與安全準備，有賴他們相信程序公平，也相信錯誤可以被發現和修正。把提出異議的人排除在共同體之外，會消耗演說想建立的信任；以政治立場決定是否支持每一項公共建設，也同樣如此。朝野應把爭論落到財源、效益及執行責任，對政策保留競爭，對事實建立可共同檢驗的基礎，團結才可能成為處理分歧的能力。
總統可以把這篇演說轉成一份年度施政承諾表，交代各項措施的主管機關、預算來源、預定時程與成果指標，並定期說明延誤原因，讓人民追蹤願景如何一步步落地。山巔之城是否值得嚮往，終究要由住在其中的人回答。當一般家庭能分享成長，當台灣在外部壓力下仍能自主選擇，當政府承諾可以查驗、失誤可以究責，繁榮與和平才有穩固地基。國慶演說已提出方向，民主治理的下一步，就是讓這些條件成為日常生活，也經得起危機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