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從西方文明到算力合作-- 盧比奧雅典演講重塑盟友條件

美國國務卿盧比奧在雅典發表演說,以衛城為背景,從古希臘遺產說明川普政府的世界觀。圖/取自國務院官網
美國國務卿盧比奧在雅典發表演說,以衛城為背景,從古希臘遺產說明川普政府的世界觀。圖/取自國務院官網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十月七日,美國國務卿盧比奧站在雅典普尼克斯山上,背對衛城,以古希臘遺產說明川普政府的世界觀。演講全文沒有提到中國,也沒有提到台灣,卻處處與台灣有關:當共同文明成為動員盟友的語言,台灣的民主成就與產業能力,能否轉化為參與規則、獲得保障的資格?把這場演講與杭亭頓的文明衝突論一起讀,可以看清文明歸屬、算力合作與安全承諾,三者究竟如何連結。

文明敘事不能取代實力與制度

盧比奧把西方說成「生於雅典、成於羅馬、受洗於基督教世界、淬鍊於中世紀歐洲」的文明系譜,強調勇氣、競爭與追求卓越,並以古希臘語「thumos」——熱情、力量、勇氣與驕傲之火——形容偉大文明的核心。他宣示美國選擇「毫不歉疚地追求國家實力」,列舉先進製造、超級智慧、晶片、礦產與網路等領域,肯定歐洲去年在海牙承諾的國防支出,期待全歐洲以希臘為榜樣,「我們要一起贏」。演講沒有說出「美國優先」,卻把這套政策放進一個要求盟友共同參與的文明敘事。

動員的方式值得細讀。民主在其中仍有位置:「雅典給了我們民主」,但只是文明更深層特質的「外在表現」,而這些特質「不能化約為任何特定的政治制度或理論」。衡量國家是否健康的尺度,於是落在有沒有自信、能不能競爭、願不願意犧牲。依此邏輯,安全缺位既是軍力與資源不足,也是社會失去意志;政策改革遂被賦予恢復文明精神的使命。

這種說法有感染力,卻留下因果上的空隙。工業外移、防衛不足與供應鏈脆弱,各自牽涉成本、政策選擇及長期投資,不能單以國民是否為文明與歷史自豪來解釋。意志可以支持預算與改革,無法代替產線、工程師和制度協調。文明敘事的政治效用,與它對問題的解釋能力,應當分開評估。

更深的問題,是復興的共同體如何容納內部歧見。盧比奧自己說,聯盟的目的「不是取消成員國的主權,而是捍衛主權」,跨大西洋友誼不應是零和。若盟友的自主值得維護,它們就應有權對戰爭風險、移民與科技治理提出不同判斷;美國主張國家優先時,夥伴也會考慮自己的利益。真正考驗聯盟的,正是彼此優先事項不一致的時刻。

因此,不能把雅典演講讀成美國準備退出世界。它的訴求包含共同合作與增強聯盟,只是對合作方式有鮮明期待。同樣也不能因為聽到共同文明,就認定所有夥伴已獲得同等保障。領導者可以共享一套歷史語言,但在產業補貼、軍事任務與風險分配上,仍有漫長的談判。

杭亭頓的分界與盧比奧的動員

杭亭頓一九九三年在《外交事務》提出的「文明衝突」假說,將冷戰後衝突的主要根源指向文化與文明差異,同時仍承認國家是重要行為者。他不是宣稱所有戰爭都由宗教決定,而是認為歷史、信仰與認同,將日益影響國家如何分辨敵友。這套視角有助理解盧比奧為何要在討論軍力與科技之前,先回答「我們是誰」。

兩者的相近之處,是把西方理解為有特殊歷史的共同體,而非任何社會經濟成長後都會抵達的終點。杭亭頓一九九六年的〈西方:獨特而非普世〉,便反對把現代化直接等同西方化。盧比奧則藉文明記憶鼓勵盟友恢復自信。將兩者並讀,有助辨認這種政治語言的作用;演講並未引用杭亭頓,不能因此斷言它就是文明衝突論的政策版本。

「希臘敘事」恰好展示兩人的分別。杭亭頓在一九九六年的著作中寫道,希臘「不屬於西方文明,但它是古典文明的故鄉」,當代希臘則是「西方組織裡的東正教局外人」,西歐官員甚至私下視其成員身分為一個錯誤。三十年後,盧比奧站在同一座城市,以古典遺產說明美希今日的共同身分,稱希臘為「堅強的模範盟友」。兩人都重視歷史,對歷史如何界定當代歸屬,答案卻不相同。

這項差異提醒我們,文明分類不是現成的外交地圖。共同記憶可以支持聯盟,聯盟的需求也會影響政治人物選擇哪些共同記憶。台灣應問的,是這種分類如何影響資源與責任:文化距離會不會成為降低承諾的理由?制度相近與實際貢獻,能不能形成跨越文明界線的合作?

文明視角的風險,在於把內部差異壓縮成一致意志,把政策爭議解釋成集體性格。若對手被描述為本質上無法共存,妥協便容易被視為背叛;若盟友被要求共享同一套歷史感情,自主判斷也可能被當成不忠。理論能提醒我們重視認同,卻不能免除逐案分析利益、能力與政治選擇的責任。

美希合作如何落實盟友分工

要看這些期待如何進入政策,同日第六輪美希戰略對話的聯合聲明,比演講更具體。文件宣布四十億美元的對外軍售以支持希臘的長期國防計畫,提供史崔克裝甲車以強化互通性,並「探索」未來國防工業合作;經貿部分涵蓋投資審查、關鍵基礎設施採購、能源,以及超級智慧、高效能運算與資安。聲明也提到希臘作為「矽盛世」(Pax Silica)簽署國的身分;「矽盛世」是美國去年十二月發起、以確保人工智慧與半導體供應鏈為目的的倡議,希臘今年六月與歐盟、德國同一週加入。

這些內容顯示,華府正在把防衛、能源與科技合作放進同一套雙邊安排。但程序仍須辨明:軍售金額不等於已交付的裝備,探索工業合作也不等於已簽訂生產契約。文件中有既有合作的延續,有新宣布的安排,還有待落實的方向,不能全部算作一場演講創造的成果。

美希案例值得台灣注意的,是合作價值的組合。單一資產再突出,也需要放進可以持續運作的關係之中。能源供應、軍事設施、技術合作與制度互信彼此連結,才能讓夥伴在平時有合作誘因、危機時有維持關係的理由。這也說明,國際地位並非只靠「不可取代」四個字就能保住。

從這個角度看,算力合作具有政治意義。晶片必須與電力、網路、軟體和人才結合,才能成為可使用的運算能力。合作涉及的也就不只是誰生產、誰購買,還包括誰決定設備與技術的使用條件,以及供應受到干擾時,各方如何分配有限資源。

科技合作也因此構成對文明分類的檢驗。若合作需要不同歷史與文化背景的社會提供技術、製造和資源,規則就必須讓它們有平等參與的空間。文明親近可以支持互信,卻不能代替契約履行、資料安全與技術能力的評估。以文化身分決定誰值得合作,反而可能排除維持合作所必需的夥伴。

這項檢驗已有現成的例子。「矽盛世」的簽署方已超過二十個,包括歐盟、德國、印度與希臘;台灣是全球先進晶片的主要生產地,一月間透過美台經濟安全合作聯合聲明表態支持其原則,六月的峰會卻仍以「非簽署方」身分出席。供應鏈裡最難取代的一方,在正式文件上的位置反而最不明確。文明親近與制度資格之間的落差,在這裡不是理論,而是台灣每天面對的處境。

本文所說的算力合作,是對這些關係的分析,並不表示盧比奧在雅典宣布成立一個新的算力聯盟。這項區分很重要。若把分析概念誤當成正式機制,就會跳過最關鍵的查核:有沒有共同規則、負責機構、預算與履約義務?缺少這些內容,再宏大的名稱也無法替企業與國家承擔風險。

盟友增加投入也應保有自主

同日希臘外長耶拉佩特里蒂斯的發言,還提供了另一面。他表示,希臘可以在荷莫茲海峽提供海軍協助,「前提是情勢允許,前提是有可行的和平進程」;談到人工智慧,則主張「有意義而明智的規範」,以回應成癮、不平等與假訊息「甚至損及民主本身」的風險。這些限定條件,應與歡迎合作的表態一起閱讀。

希臘是北約成員,不能把它的條約地位直接套用到台灣。值得借鏡的是,歡迎美國、購買武器、深化能源合作,都不必然要求放棄政策判斷。它提出國際法、和平條件及科技治理的考量,正是在說明自己願意怎麼合作。夥伴把條件講清楚,反而能讓彼此知道承諾的範圍,減少日後對支援程度的誤判。

當然,要求盟友增加投入,本身並非不合理。若安全成本長期集中於少數國家,任何政府都可能面臨國內質疑;若關鍵物資過度集中,分散風險也有必要。台灣不必把每一項分工要求都視為勒索,更不能假定維持原有安排完全不需要付出代價。

但投入增加之後,利益與決策權如何分配,必須一併談清楚。夥伴承擔更多成本,卻無法參與影響自身安全的規則制定,合作就會失衡。對華府而言,可信賴的盟友需要履約;對盟友而言,可信賴的領導者也必須交代自身義務。相互要求才足以支撐長期關係。

台灣的民主選擇不能僅由文明歸屬決定

台灣解讀這場演講,首先要守住證據的界線。演講全文沒有出現中國、俄羅斯或台灣,自然也沒有新的對台軍售或台海安全安排。對文明與實力的主張,可以幫助理解其政策偏好,卻不能填補未被寫下的承諾,更不能據此推斷美國已經決定如何處理每一種台海危機。

台灣尤其能顯示文明分類的侷限。杭亭頓在描繪以北京為核心的華人文明時,把台灣與香港列為「將會或可能在特定條件下成為以北京為中心的中國一部分」的華人社會;然而,共享部分語言與文化,無法直接回答人民願意接受哪一種政治制度。可以預知,再三十年後,台灣的多元歷史、民主競爭與公民認同,都已是具有獨立作用的政治事實。可見,文化親緣不能直接推導政治歸屬,也無法替代民主授權。

因此,台灣不能只忙著證明自己屬於「西方」。若合作以自由選擇、法治和問責為基礎,台灣有清楚的參與理由;若採取更依賴文明系譜的認同,非西方民主社會便應追問,制度成就是否仍能得到同等承認。這不是認定美國已採取排除政策,而是要求民主合作的標準可以全面跨越文化背景、一致適用。

對台灣來說,最有說服力的主張,是人民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而且有能力維持這個選擇所需的公共生活。民主的價值需要落在可運作的制度,也需要能源、通訊與政府服務在危機時能夠延續。把這些能力做實,既回應外界對負擔的疑慮,也保護台灣自身的決定權。

半導體投資不會自動換來安全

其次,半導體的戰略價值必須轉化為具體安排。海外設廠可能帶來市場、客戶與分散風險的利益,應逐案評估;安全合作則涉及另一組承諾。投資金額再大,也不會自動產生防衛義務。政府若把兩者放在同一套談判中,就有責任說明它們如何連結,不能讓社會自行想像交換已經成立。

台灣應要求掌握的,是先進研發、關鍵人才與重要製造能力能否持續在台發展;企業進入合作網絡後,能否公平取得必要技術與市場。若有安全與韌性的配套,也應確認責任、期限及執行方式。這些問題比單看外移或回流的總額,更能判斷合作是否改善台灣的長期處境。

其中還有一項常被忽略的風險:供應鏈分散能降低他國的中斷損失,卻未必同時降低台灣遭受脅迫的程度。因此,不能把全球供應韌性直接等同於台灣安全。合理的合作,應當把產業分工與台灣本地的持續運作能力一起規劃,讓分散風險的利益不只出現在海外。

國防合作要看交付維保與備援

國防合作也需要同樣的務實。對外爭取武器時,應把程序、交期與後續維保逐項確認;爭取共同生產時,則要釐清授權、技術、訂單和台灣能負責的工作。買到裝備只是起點,能否使用、維修與補充,才決定一筆支出是否成為持續的防衛能力。

共同生產並非萬靈丹。國內設施在危機時也可能受損,海外產能則可能面臨運輸與分配限制。因此,應以不同情境檢驗合作方案,避免用一個新名詞取代問題本身。比較哪些工作適合在台執行、哪些需要跨國備援,比一味追求全部自主或全部依靠盟友,更能支持實際決策。

在國內,政府還必須讓人民有條件判斷這些投入。涉及機密部署的資訊可以保護,但預算目標、工程進度與缺失改善,不能一概藏在安全口號之後。民主監督能及早揭露資源浪費與執行落差,讓國防和韌性的支出得到較穩定的社會支持。

這裡也正是台灣可以對盧比奧的意志論提出補充之處。願意守護自己的社會,不只靠激情,也靠公平分擔。當人民知道承諾由誰執行、成本如何分配,並保有修正政策的權利,承擔風險才可能成為持續的公共選擇。要求團結的政府,必須同時接受檢驗。

台灣須為大國合作提出自己的條件

杭亭頓的另一面,也應帶進美中關係的討論。他在一九九六年著作中主張,各文明的核心國家應避免介入其他文明內的衝突,並共同調停跨文明爭端,以防止大戰。可見文明論既可能用來動員抗衡,也可能支持大國克制。不能只取它最具對抗性的部分,便預言華府必然走向全面衝突。

問題在於,如果核心國家用文明歸屬界定彼此應當退讓的範圍,較小政治共同體的選擇可能被擠出談判。這是台灣必須警覺的政策風險,然而並不等於美國已接受這套安排。具體的判斷仍須回到軍售程序、科技規則與危機溝通的具體內容:哪些承諾增加、哪些權利受到限制,不能只由演講宣示代為作答。

尤其當大國以降低衝突為談判目標時,台灣需要確認,穩定的定義是否包含免於脅迫。若危險行動沒有減少,只要求承受壓力的一方保持安靜,就難以建立持久和平。台灣支持對話,也應爭取與自身安全相關的資訊和表達意見的機會,讓別人的風險管理不會消除自己的選擇。

把杭亭頓與雅典演講並讀,真正有用之處,是看見文明語言如何劃定「我們」,以及這個範圍可能影響誰獲得支持、誰承擔風險。美希合作文件則提醒我們,承諾終究需要制度與資源。台灣應提出能夠交付的能力,也要求相應的參與權與保障,讓文明敘事接受實際合作的檢驗。

台灣不必一定要向誰證明自己屬於哪一段文明系譜。真正值得爭取的,是一種能尊重民主決定、分擔安全風險,並讓產業合作支持本地長期發展的關係。盧比奧可以定義美國期待什麼樣的盟友;台灣也有責任定義,什麼樣的合作關係才值得人民付出。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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