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歐洲極右翼轉換社會不安為選票

巴黎鎮暴警察以催淚瓦斯壓制抗議群眾。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巴黎鎮暴警察以催淚瓦斯壓制抗議群眾。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十月十七日,法國大規模示威從教育條件與生活壓力出發,部分地區出現縱火、搶劫與警民衝突。路透社引述內政部估計,全國約五十五萬人參加,法國總工會的估計則達八十萬。面對街頭動盪與近年極右翼的擴張,歐洲政治遭遇的問題愈來愈清楚:當政府無法讓人民相信生活可以改善,誰能提供保護、又將保護誰,就成了政治競爭的核心。

這兩種現象有共同背景,卻不能直接畫上等號。要求改善學校、增加住宅與維護公共服務的示威者,未必支持排外政黨。政治上真正關鍵的,是這些不滿如何被解釋,又由誰將它們轉化為選票。

失去掌控的感受,不會自動變成選票

義大利思想家馬爾西利(Lorenzo Marsili)在二○二四年的文章中提出「疲憊的民族主義」,將歐洲右翼的擴張放進全球權力轉移的歷史。他認為,當歐洲逐漸失去左右世界的能力,民族國家便被重新想像成可以恢復歸屬、秩序與尊嚴的避難所。

這個觀點捕捉到了傳統景氣分析容易漏掉的情緒。人民衡量生活,不只看收入,也看自己的工作是否受到尊重、居住的地方是否仍有前途,以及子女能否過得更好。即使眼前沒有失業,當人們發現重大變化總由遠方的市場、戰爭或政治決定,自己只能承擔後果,失去掌控的感受仍然真實。

但若進一步認為經濟、移民與氣候政策都只是表面原因,便把歷史洞見推得太遠。國際地位下降不會直接變成選票。它必須透過具體的生活經驗,再經政黨與媒體的解釋,才可能形成支持極右翼的理由。這中間每一個環節,都有不同的政治選擇。

就業創新高,生活未必有保障

尤其不能以高就業率否定經濟不滿。歐盟二○二四年二十至六十四歲人口就業率達百分之七十五點八,確實創下高點;歐洲統計局同時顯示,二○一○年至二○二四年,歐盟房價累計上升百分之五十三,租金上升百分之二十五。這些數據不能直接證明右翼得票的原因,卻提醒我們,就業與生活保障必須分開衡量。

對租屋青年而言,找到工作之後能否負擔獨立生活,才是切身問題;對工業城鎮而言,全國經濟成長也未必能彌補工廠關閉與地方商業衰退。通膨率下降,只表示價格上漲得比較慢,並不代表帳單回到從前。政府若用平均數字回答具體困境,容易加深人民不被理解的感受。

疫情期間的公共支出擴張,也不能證明緊縮壓力已經消失。歐盟理事會在二○二四年七月,即對法國、義大利、比利時等七國啟動過度赤字程序。國家可以一面增加產業或國防投資,一面限制其他支出。判斷人民是否受到保障,必須追問資源流向何處,以及哪些群體承擔了調整成本。

經濟與文化,不是二選一

學術研究也不支持把經濟與文化切成兩個互斥答案。吉德隆與霍爾分析二十個已開發民主國家的調查,發現較低的主觀社會地位與支持右翼民粹政黨相關。他們提出,收入、工作保障與文化評價的變動,可能共同產生地位焦慮。這提供了一條理解右翼支持的途徑,卻沒有證明選民全都出於對帝國榮光的懷念。

氣候政策同樣涉及分配。再生能源有降低部分發電成本的潛力,但住宅改造、設備更新與交通轉型,需要先支付費用。有資產、有融資能力的人,往往較能利用補貼;租屋者與資源不足的家庭,則可能難以取得同等好處。政策若只說明長期收益,卻沒有安排眼前負擔,反對者便有空間把轉型描述為精英要求他人付出的代價。

移民議題也需要更細的分析。移民較多的大城市,極右翼支持未必較高,不能據此判定移民議題沒有作用。城市與鄉村在教育、年齡、職業及人口流動上本來就不同;日常互動、短期大量過境與媒體呈現,也可能帶來不同感受。

施泰因邁爾對二○一五年上奧地利的研究發現,難民大量過境的地方,極右翼得票增加;接收難民並形成持續互動的地方,則出現相反效果。這項結果不能推廣為全歐洲的定律,但清楚說明,接觸方式與地方承載能力,比單一人口比例更值得研究。

地方居民對住房、治安與公共服務的疑慮,需要政府具體回答。若主流政黨把所有疑慮都當成偏見,就可能讓極右翼取得解釋問題的主導權;但把公共投資不足全部歸咎於移民,同樣會掩蓋政策責任。這場競爭的關鍵,在於誰能提出可以改善生活、又不以排斥特定群體為代價的方案。

不滿往哪裡去,取決於誰來動員

因此,歐洲右翼的力量不能只從「有多少人感到不安」推算,還要看政黨如何動員。住房短缺可以導向社會住宅改革,也可以變成排外訴求;產業衰退可以促成區域投資,也可以被用來支持封閉市場。同一種不滿,經過不同的組織與政治解釋,會走向不同方向。

此次法國抗議正凸顯這一點。對教育與生活條件的不滿,一旦被縱火和搶劫畫面蓋過,公共討論就可能轉向誰能恢復秩序。強調治安的政黨因而可能取得優勢,但這仍是需要觀察的政治效果,不能先行宣布極右翼已從抗議獲利。

政府必須追究暴力,也必須區分和平示威與犯罪行為。如果只用治安手段處理社會訴求,原有的不滿仍會留下;如果運動組織無法制止破壞,也可能讓自己的要求失去支持。民主政治的難題,是在保障抗議權利與維持公共秩序的同時,讓造成抗議的政策問題持續受到檢驗。

疲憊,不等於溫和

「疲憊的民族主義」還有一項概念上的限制。民族主義可以包含民主自主與公民團結,也可能主張以族群界線決定誰值得受到保護。極右翼之所以值得警惕,涉及它如何對待少數群體、政治異議與權力制衡。若只剩民族主義這個大標籤,這些差異反而容易消失。

政治學者穆德對民粹激進右翼的分析,重視本土排外主義、威權主義與民粹主義的結合。它們未必拒絕選舉,卻可能將選舉勝利理解為不受限制的多數授權。支持限制移民的選民當然不能全部歸入極右翼;判斷一個政黨,仍須看其政策與行動如何影響平等權利及民主制度。

同樣,疲憊也不表示溫和。一個自認正在失去地位的群體,可能更容易接受強人承諾,要求壓制異議或排除外來者。民族主義採取防衛語言,並不能保證它的政治後果具有克制。

這也使「歐洲衰落」需要更精確的界定。歐洲相對於其他地區的影響力下降,與歐洲人的生活必然全面惡化,是不同命題。若用文明興衰解釋一切,就難以回答為何不同國家、地區與選舉出現不同結果。歷史背景提供限制,制度與政策仍然影響社會如何回應。

能力要靠合作,合作要有授權

馬爾西利最值得保留的提醒,是歐洲民族國家的能力與所面對問題的規模,已經出現落差。德拉吉二○二四年的競爭力報告估計,歐盟為實現相關目標,每年需增加七千五百億至八千億歐元投資。能源、科技與安全能力的建設,都涉及跨國資源、基礎設施與長期協調。

這裡存在民族主義的政策矛盾。它承諾把決定權拿回國內,但如果因此削弱共同採購、跨境能源建設或市場整合,各國面對大國與跨國企業時,實際選擇可能更少。法律上保留更多否決權,不必然換來更大的治理能力。歐洲要降低對外依賴,需要說清楚哪些事情可以自行處理,哪些必須共同完成。

然而,更深的歐洲整合也不能只靠專家背書。共同投資的收益如何分配?弱勢地區能否受益?決策由誰授權,失敗由誰負責?如果整合只意味人民必須接受更多來自遠方的要求,而缺少參與和追責,它同樣可能強化失去掌控的感受。

讓保護的承諾重新可信

能夠持續的戰略自主,必須有社會支持。政府不能要求民眾為安全、產業與能源轉型承擔成本,卻不說明不同收入、世代與地區如何公平分擔。維持醫療、教育與住房保障,有助於人民承受必要的調整,也讓合作政策具有較穩定的民主基礎。

對台灣而言,歐洲的經驗提示了公共治理與國家安全的連結。面對外部壓力,政府若只要求團結,卻無法交代生活負擔、政策成效與責任分配,就難以長期維持支持。外部風險愈高,內部的公平與信任愈需要具體制度支撐。

歐洲街頭抗議與極右翼擴張之間,最值得追問的,是保護承諾如何失去可信度,以及誰接手了這個承諾。能夠回應不安的政治,必須讓人民看見住房、公共服務與轉型政策的改善,也讓人們有能力參與決定自己的未來。當民主政府無法提供這種經驗,民族主義就更容易讓選民相信,只有縮小共同體、排除某些人,才能重新取得安全。歐洲能否改變這個方向,將取決於它能否把共同治理的能力,轉化為人民實際感受得到的保障。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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