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10月21日,澤倫斯基在福斯新聞的鏡頭前被問到:是否接受一項把一切凍結在現狀、讓烏克蘭保有75%或更多領土的和平協議?他回答:「會的。」接著補上一句:「我們現在必須凍結,我認為這是結束這場戰爭的現實途徑。」媒體世界流行的讀法來得很快:烏克蘭終於割地求和,「土地屬於俄羅斯,資源屬於美國,債務屬於歐盟,榮耀屬於烏克蘭」。這種讀法有情緒的真實,卻缺少事實的精確。因而,在這裡至少要分開回答三個問題:他讓的是什麼,為什麼是現在,以及這個讓步能換回什麼。
讓的是什麼:停火與領土被分開處理
先把訪問內容說清楚。75%是主持人基爾米德提問裡的數字,不是烏方提出的分割方案,也不能據此推論澤倫斯基已同意把其餘25%的主權交給俄羅斯。他接受的是「凍結並停止」,用他自己的話,是「停火,或者川普總統所說的『停止殺戮』」;接著才是向美國總統與歐洲尋求安全保障。沿現有戰線停火,意味著接受俄軍暫時留在占領區;法律上承認俄國主權,是另一回事;要求烏軍再撤出目前仍控制的土地,又是第三層。這三層差異決定協議的實際內容,不能用「願意談和」一筆帶過。澤倫斯基近期仍一再拒絕交出頓巴斯,說明他接受的停火起點,與莫斯科要求的戰後版圖仍有距離。
但釐清差異,不會減輕凍結的代價。被占領區的居民可能長期回不到烏克蘭治理之下,流離失所者未必能返鄉;即使基輔保留法律主張,實際控制一旦延續多年,恢復的難度只會上升。願意先停火,已是讓收復失土的時間表服從於減少傷亡與維持國家生存,不能說成毫無退讓。前一天在奧斯陸,他對記者說的那段話更誠實:「我們當然沒有輸掉這場戰爭。但我們正在失去人,因為俄羅斯的攻擊,我們正在失去人和時間……我們的孩子沒有真正的生活和童年。」——順帶更正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這段話是10月20日奧斯陸記者會上的回答,不是訪問之後為了「解釋立場突變」補發的貼文。
這個思路也不是突然出現。2024年11月他對英國天空新聞說過,若烏克蘭控制區獲得北約保護,可以先結束熱戰,再以外交方式處理被占領土。真正的變化在別處:2022年10月他簽署法令,宣告只要普丁在位就不可能談判;今年以來,烏克蘭已在美國斡旋下與俄方多輪接觸,那道「鐵誓」早已鬆動。這一次新的是,他在川普最常看的頻道上,接受了主持人遞過來的框架本身,並沒有把「凍結現狀」推回去,而是稱其為「現實途徑」。
為什麼是現在:三層壓力的事實清單
第一層來自華府,而且在十二天內密集到難以誤判。10月9日,川普宣布與普丁達成柴油協議,財政部暫時豁免對俄能源制裁;10日他說「烏克蘭是時候換一個新總統了」;11日他在Truth Social單方宣布「能源停火」,俄方從未確認,數小時內俄軍打中哈爾科夫熱電廠;15日他對Newsmax說「我不是澤倫斯基的粉絲」「他說想解決,但他不想」;19日他對記者說「也許是時候讓澤倫斯基讓別人代表烏克蘭談判了」,又說「我們給了烏克蘭很多,他們什麼也沒給我們」;同一時期他在Truth Social寫道,澤倫斯基「不想結束這場戰爭,而且大概從來不想」。財長貝森特則指澤倫斯基把「結束戰爭」綁在「烏克蘭勝利」上,是「虛假的二選一」。
言詞之外是工具。《金融時報》報導,美國國防部官員致電基輔與歐洲各國,威脅暫停歐洲經北約PURL機制為烏克蘭採購美製武器;澤倫斯基10月19日向美國參議員視訊時列出三項:一週內三次沒有收到美方的彈道飛彈預警,包括18日深夜那一波;Starlink與Starshield仍部分受限,軍用終端超過一定速度就失效;國防部長赫格塞思遲未簽署盟國已付款的愛國者攔截彈與NASAMS用AIM-9X飛彈,「我們幾乎已經沒有來自美國夥伴的愛國者攔截彈了」。他的結論是「某種政治決定已經做出,要放慢對我們的支援」;他對彭博說得更直接:「我相信有人採取了步驟,要說服烏克蘭投降。」美方全數否認:川普說情報仍在分享、不知道誰下令限制Starlink,「澤倫斯基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名美國官員稱愛國者遭扣的說法「不實」。這裡也要更正流行讀法的一個錯誤:路透社引述三名官員,限制Starshield的命令來自白宮內部而非馬斯克,馬斯克本人在X上說,Starshield由美國政府擁有與控制,限制由軍方或總統決定。
第二層來自戰場。10月中旬一夜之間39枚彈道飛彈、120餘架無人機落在基輔與哈爾科夫,約60萬戶停電;沒有預警、攔截彈見底,防空的缺口不是帳面數字。烏克蘭的無人機確實讓俄羅斯多座煉油廠起火、部分城市油料告急,但這場消耗賽的天平不只由戰場決定——供養戰爭的一方,握著最後的砝碼。
第三層來自歐洲。歐洲政府仍在出錢出武器,但明年承諾的500億美元,對上基輔1,750億美元的國防支出計畫,缺口填不上;《金融時報》稱歐盟領袖在布魯塞爾峰會上「同情但堅定」地勸澤倫斯基收斂對川普的批評。更深的變數在選舉:勒龐9月對《費加洛報》說,法國可以繼續訓練烏軍、提供裝備,但以目前的財政負擔,「無法繼續」同等規模的財政援助;德國另類選擇黨主席魏德爾對《經濟學人》說,「繼續資助一場已經輸掉的戰爭是錯的」。這些話今天還是在野黨的話,但另類選擇黨在東部兩個邦選舉拿下第一、全國民調領先,法國2027年總統大選勒龐是繞不開的名字。對基輔而言,最難管理的不是歐洲明天斷供,而是無法確定今天承諾「與烏克蘭站在一起」的政府,兩年後是否還在。
「換人談判」:壓力的對象從政策變成人
三層壓力裡,最值得注意的是華府把對象從政策換成了人。「換一個新總統」「讓別人代表烏克蘭談判」,討論的不是領土,而是對話者。當一個超級大國公開考慮換掉受援國的談判者,訊號只有一個:你的堅持已從資產變成負債。澤倫斯基顯然聽懂了,所以他選在福斯新聞說出「會的」,並且加上一句「請不要在沒有我們的情況下談論我們」。弱國的外交,有時就是把最後的籌碼押在強國的遙控器上。
但他的回答也不只是順從。對「換總統」,他提出普丁若同意60天全面停火就辦選舉——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10月初的民調顯示約七成一的烏克蘭人反對戰時選舉,這個提議的對象是華府,不是基輔。對煉油廠,他向魏科夫與庫許納提出30天停打,換美方提供同期的愛國者攔截彈;他說對方「沒有表現出任何開放態度」。把施壓反轉成要價,是他在被動局面裡僅剩的主動。
莫斯科接受什麼,才是進展的尺度
澤倫斯基說「會的」,不等於普丁說「好」。10月21日魏科夫在聖彼得堡與普丁談了近三小時,克里姆林宮表示「原則上」願意恢復俄烏美三方技術層級談判,最快11月中旬,地點可能在阿布達比;但總統助理烏沙科夫對奧斯陸會談的評價是「沒什麼實質內容」。路透社的判斷是,普丁的核心目標沒有鬆動:取得頓內茨克全境、烏克蘭不加入北約、要的是完整和約而非暫時停火,外加解除制裁。只要俄方仍要求烏軍交出尚在防守的土地,雙方的爭議就遠未縮小到地圖上最後幾個百分點——順帶再更正一個數字:俄軍目前控制的烏克蘭領土約兩成,不是流傳的三成。
百分比還遮住了土地的軍事差異。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的沃特林今年2月便提醒,要求烏軍撤出尚未失守的頓巴斯,等於放棄多年構築的防禦帶,退到缺乏準備的地形。若撤軍削弱防衛,而安全保障尚未生效,停火破裂後的損失可能比停火前更大。保留較大的國土面積,未必代表留下來的國家更容易防守。
安全保障:從「強有力」到「可執行」
澤倫斯基10月20日說,美方向他保證烏克蘭將獲得「強有力的安全保障」,烏方報導稱其原則接近北約第五條。文件也不是沒有:今年1月的巴黎宣言提出停火監測、持續支援烏軍、在可信停火實現後依烏方請求部署多國部隊,參與國表示準備承擔具政治與法律約束力的保障。這些構想有實質內容,不能一概視為空話。
問題在於,宣示準備承擔義務,距離義務成立並有能力執行,還有一段路。部隊由誰提供、能否抵抗新的攻擊、重大違約時是否要重新取得各國政治同意,都決定保障的可信度。監測與嚇阻尤其不能混為一談:觀察人員可以記錄違約,卻阻止不了進攻;若俄方判斷破壞停火的代價只是譴責與漫長協商,監測再精密也維持不了和平。
這正是2022年春天伊斯坦堡談判留下的教訓。烏克蘭執政黨黨團主席阿拉哈米亞後來承認,那場戰爭「本可以在2022年春天結束」,也說英國首相強生當時到基輔勸「別簽任何東西,打下去」。流行讀法把它講成「錯過了一扇更便宜的門」,但公開的草案顯示,那扇門卡住的地方正是保障機制:保證國的義務如何啟動、俄羅斯是否擁有否決權。四年後,同一個問題原封不動地回到桌上。一份沒有可執行保障的協議,不是便宜的和平,是延後開打的戰爭。
因此可行的次序,是讓安全保障的具體義務與停火同步確定,再依履約情形逐步執行撤軍、裁軍或解除制裁,避免要求其中一方先交出難以恢復的籌碼。川普政府若要的是一項維持得下去的協議,就必須面對這一點:對依賴外援的基輔施壓,比要求莫斯科縮減戰爭目標容易,也較快得到公開讓步;但烏克蘭接受的條件若不足以保障自身安全,美國得到的只是一項容易簽署、難以維持的安排。歐洲則必須把政治立場轉化為可持續的防衛投入,並說明即使華府政策改變,哪些承諾仍能履行。
烏克蘭社會的答案:不是主戰與主和兩派
協議能否維持,還有烏克蘭社會這一關。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10月8日至16日訪問政府控制區1,031名成年人,61%認為以烏軍撤出目前控制的頓巴斯、換取美歐安全保障的條件完全不能接受,35%認為可以接受,與7月底至8月初的調查相比沒有顯著變化。同機構今年稍早的情境調查則顯示,在凍結戰線、不承認占領合法化的共同設定下,沒有安全保障的方案僅三成受訪者接受;加入歐洲部隊部署前線附近、承諾在俄軍再度進攻時作戰的條件後,接受比例升到六成。民眾評估和平方案時,會連同下一次戰爭的風險一起算。
所以把烏克蘭政治簡化為主戰與主和兩派,會誤判談判空間。希望停止傷亡的人,可能同時反對放棄防線;願意暫緩收復失土的人,也可能要求更強的外部保障。外界若只問烏克蘭願不願和平,卻不交代和平條件如何降低再度受攻擊的風險,便沒有回答烏克蘭社會真正關切的問題。這也不表示烏克蘭應等待毫無風險的協議——繼續作戰同樣在消耗人口、經濟與抵抗能力;負責任的判斷必須比較兩種代價,只是這項比較應建立在可執行的條款上。
讓步能換回什麼
澤倫斯基回答「會的」,為減少傷亡留下了談判空間,也承認烏克蘭難以一次實現所有目標。接下來,俄羅斯是否願意停止以武力擴張,美歐是否願意承擔保障停火的成本,才決定這個讓步能換回什麼。若最後只有烏克蘭的妥協具體落地,其他各方的責任仍停留在承諾,所謂和平就只是把下一場戰爭留給一個更難防守的烏克蘭。
坊間流行的結論是「國際政治始亂終棄」,這句話很現實地表達了情緒,卻沒有說出其中主要機制:受援國的安全依賴可以在幾週內被換算成施壓工具,而保證國的承諾卻要等到停火之後才開始兌現。台灣解讀這場談判,該記住的不是「美國終究會棄盟友」的宿命,而是這個不對稱的時間差:任何要求自己先讓步的安排,都得先問保障何時生效、由誰執行、違約時誰付代價。在這三個問題沒有答案之前,「會的」只是兩個字,不是一份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