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資深媒體人、前中央社董事長
美國期中選舉不僅翻轉國會參眾兩院的權力分配,更是美國選民對總統川普第二任期施政的否決。
川普重返白宮以來,打著「讓美國再次偉大」的旗號,承諾改善經濟、降低物價、嚴控移民、重振製造業,並以強硬外交捍衛美國利益。然而,政治口號與民眾的日常生活之間,卻呈現明顯的落差。
當選民發現,政府的強硬姿態並未換來更便宜的生活、更穩定的工作與更安全的國際環境,原本支持川普的政治熱情便轉化為失望與反彈。共和黨同時失去眾議院控制權其來有自,後續影響必將激化「民主內戰」。
經濟承諾與生活現實的落差
共和黨何以慘敗?經濟表現向來是美國選舉最重要的決定因素之一。選民固然會關心國家總體經濟成長率、股市表現與企業獲利,但對一般家庭而言,真正重要的,是食品、住房、醫療、汽油與教育等日常支出是否負擔得起。
川普政府強調關稅可以保護美國產業、創造就業機會,並迫使貿易夥伴作出讓步。然而,關稅本質上是對進口商品課稅,相關成本可能由進口商、企業及消費者共同承擔。即使部分製造業因貿易保護而受益,企業若面臨原材料成本上升,也可能將負擔轉嫁給消費者,或延後投資與招聘。
美國民眾不會只因政府宣稱取得貿易勝利,就忽略購物帳單上的數字。如果生活成本居高不下,選民便可能質疑:究竟是美國經濟真的改善了,還是政府只是在宣傳自己的政績。
川普吹噓股市榮景,但股市上漲並不必然代表多數家庭生活改善。資產持有者可能因金融市場繁榮而獲利,但沒有大量股票與房地產的普通家庭,仍然必須面對更沈重的生活開支。川普政府無法讓經濟成長轉化為普遍的生活改善,所謂經濟繁榮便難以成為共和黨的選舉資產。
關稅與政策反覆,削弱企業信心
川普的經濟政策過度依賴關稅、談判威脅與行政權力。對企業而言,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稅率高低,更是未來規則能否預測。如果企業無法確定幾個月後的進口成本、供應鏈安排與市場准入條件,就可能採取觀望態度,減少長期投資。
企業也許可以承受較高成本,卻很難在政策反覆之下制定穩定的經營計畫。跨國企業可能把部分生產轉移至其他國家,美國消費者則未必能立即享受到政府承諾的產業回流成果。
此外,人工智慧熱潮推動的投資與資本流入,也不能被視為可靠的經濟支柱。一旦市場對人工智慧企業的盈利前景重新估值,科技股下跌、投資減速與財富效應逆轉,都可能影響家庭消費與企業信心。倘若經濟成長放緩,而政府又面臨龐大的財政赤字,減稅、補貼與擴大支出的空間便會受到限制。
川普政府無法在短期內透過行政措施創造利多,也未能消除結構性問題。選民最終在意的,仍是自己的工作是否穩定、收入能否追上物價,以及未來是否更有保障。川普發動的伊朗戰爭加重通膨,激起強烈民怨,不敗也難。
移民強硬政策未必能換來多數支持
嚴格控制非法移民,是川普的重要政治承諾,也是共和黨支持者最重視的議題之一。政府強調邊境管制、遣返非法移民與維護國家安全,確實能夠鞏固部分選民的支持。然而,移民問題並非只有執法強度這一個面向。農業、建築、餐飲、照護等產業都與移民勞動力存在不同程度的關係。勞動力供應收縮,部分企業面臨人手不足、營運成本增加及服務價格上漲等問題。
更重要的是,執法方式是否合乎比例、是否尊重正當程序,以及政府是否對不同群體一視同仁,都會影響社會觀感。川普對非法移民的搶眼政策執行引發家庭分離、社區恐慌或法律爭議時,即使部分選民支持嚴格執法,其他選民也可能因此產生反感。
移民固然仍是共和黨選民高度重視的議題,但醫療、民主制度、教育與外交同樣影響投票決定。這說明川普可以藉移民議題維持基本盤,卻不能假設這項政策足以抵銷選民對經濟與治理上的不滿。
外交強硬反而可能削弱美國的國際地位
川普政府選後的另一項政治危機,來自其對盟友與國際秩序的處理方式。美國長期以來的國際影響力,不僅來自軍事力量與經濟規模,也來自盟友對美國承諾的信任。
然而,當美國以關稅、軍事保護或經濟制裁作為談判籌碼,盟友便可能開始重新評估對美依賴的風險。外交權仍抓在川普手上。在川普棍棒揮舞下,美國正面臨戰略信任流失:盟友正在建立備用方案,降低對美國的依賴,加拿大等盟友備受川普霸凌;印度企業也積極布局自主衛星通訊系統。這些發展不代表美國必然失去全球領導地位,卻顯示盟友已不願把自身安全與科技發展完全寄託於華盛頓的政策選擇。
對中國與俄羅斯而言,川普繼續美國與盟友之間裂痕更深,將提供擴大外交影響力或測試戰略底線的機會。假如美國繼續一方面要求盟友分擔安全成本,另一方面又以威脅方式對待盟友,最終可能付出更高的外交與軍事代價。
此外,川普欲休止伊朗戰爭而不可得,圍繞伊朗的衝突與軍事風險,仍具有推高能源價格、增加財政負擔,並使政府陷入國內民生與海外安全之間的害處。選民未必反對美國維護國家利益,但如果強硬外交最後帶來更高物價、更大戰爭風險與更不穩定的國際環境,川普政府就承擔了政治責任。
共和黨面臨期中選舉慘敗的結構性危機
美國期中選舉具有一項長期政治規律:總統所屬政黨往往面臨席次流失的壓力。當選民對白宮施政不滿時,期中選舉便成為表達抗議的重要機會。這種情況尤其容易發生在執政黨同時控制行政部門與國會、卻無法令人信服地解釋施政成果之時。
共和黨無法是如何同時滿足川普核心支持者與中間選民。他持續強調對抗、懲罰與忠誠測試,只能維持基本盤,卻使溫和派、獨立選民及郊區選民更加疏離。
川普難以挽回失去的信任
然而,面對慘敗,川普政府未必會選擇修正路線,反而可能進一步加大政策力度。川普政府可能以維持國際穩定為名,在對中國與俄羅斯的政策上作出某些妥協,同時繼續與試圖建立替代方案的盟友發生衝突。
敗選風險高漲,政治代價難以迴避
政治領導人的真正考驗,不在於能否不斷製造新的議題,而在於能否解決人民每天面對的問題。如果政府把所有批評都歸咎於媒體、反對黨或外部勢力,就會失去從錯誤中修正的能力。對共和黨而言,今後最大的風險不是某一項政策受到民主黨掌控的國會抵制,而是選民逐漸認定,川普政府仍然不理解自己的困境,也無意為政策後果負責。
川普政府選後的政治困境,還在於承諾與成果之間的落差。經濟方面,民眾關心的是生活成本,而非單純的股市漲跌;移民方面,選民不只關心執法力度,也在意生產與服務穩定與法治;外交方面,美國的強大不僅取決於軍事與經濟實力,更取決於盟友是否信任美國的承諾。
民主黨奪回參眾兩院,川普第二任期後半段也將面臨更強的國會監督、更激烈的預算談判,以及更難推動的立法議程。因此,「川普施政不得民心,共和黨無法擺脫慘敗大局」不只是對當前政治氣氛的批判,也是一項對執政邏輯的警告。民主政治的結果終究由選票決定,任何政府都不能永遠依靠口號維持支持;當人民感受到的生活現實與政府宣稱的政績愈走愈遠,選票便成為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問責工具。
期中選舉截稿正是這場問責的呈現。共和黨無法保住國會,關鍵在於選民相信川普政府沒有能力改善美國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