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聖聰 / 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專任副教授兼系主任
2026年地方選舉進入最後衝刺，民調一份接一份丟出來，數字也一份比一份離譜。同一座城市、同一批選民、同一段時間，有人算出藍營穩贏，有人算出綠營大勝，也有人算成五五波。支持者挑自己愛看的轉貼，政治人物挑對自己有利的引用，媒體再配上斗大標題放送。民調本來是量體溫的溫度計，現在卻像一根攪屎棍，把整池水越攪越混。
先看數字。臺北市長選舉，10月初的一份電視臺民調顯示蔣萬安49%、沈伯洋41%，其他調查卻出現沈伯洋領先。新北市10月初的一份調查是李四川42.6%、蘇巧慧35.9%，另一份卻是蘇巧慧43.1%、李四川30%。差距不同就算了，連誰領先都換了人。
高雄更誇張。10月30日一份媒體民調顯示賴瑞隆43.2%、柯志恩43.1%，幾乎平手。11月2日公布的另一份民調，卻是賴瑞隆47.8%、柯志恩27.4%，差距20.4個百分點。短短三天，拉鋸戰就變成一面倒？
臺中市選戰民調也出現戲劇性反差。11月2日國民黨議會黨團委託佛光大學調查，江啟臣38.3%、何欣純28.1%，江領先10.2個百分點；11月3日信民協會公布民調，何欣純41.1%、江啟臣30.4%，何反領先10.7個百分點。兩份調查僅隔一天公布，領先差距反轉20.9個百分點。究竟是抽樣差異，還是調查方法出了問題？
新竹市也一樣，九月調查高虹安48.6%、莊競程21.2%，11月3日另一份變成38.1%對36.1%。差距從27.4個百分點縮到2個百分點，是選民一夜之間集體轉向，還是有人量錯了尺？
我不說哪一家造假，也不能只憑數字不同就定罪。調查日期、抽樣框、訪問方式、問卷措辭、加權程序，本來就會造成差異。但差到方向相反、差到超出抽樣誤差好幾倍，還要大家接受一句「各家方法不同」，這不是尊重專業，是把專業當遮羞布。
方法謬誤，還是居心不良
調查研究方法課第一堂就要問：
你到底抽到了誰？市話抽不到不裝住宅電話的人，手機調查要處理號碼涵蓋與受訪機率，網路會員樣本則是自己報名來的。一千多份樣本，不會因為數量好看，就自動代表幾十萬、幾百萬選民。
加權也不是萬靈丹。性別、年齡、教育、地區都校正了，不代表政治態度也校正了。某個族群就是不接電話、不回問卷，加權只是把偏差放大後重新包裝。非機率網路樣本更不能套用隨機抽樣的誤差範圍，偏偏很多報導照寫「誤差正負3個百分點」，好像掛上這行字就有了科學身分。
問卷設計的門道更多。姓名排列順序、題目措辭、前面先問什麼、未表態者追不追問，把「支持誰」換成「看好誰」，把全體受訪者換成高投票意願者，結果都可能翻盤。這些選擇本身不是罪，不揭露才是問題。
拿看好度去比支持度，拿子樣本去比全體樣本，再冠上「最新民調」四個字，這已經不是方法差異，而是偷換概念。
有些是學藝不精，有些是方法謬誤，有些恐怕就是居心不良。三種情況表面上看起來一模一樣，唯一分辨得出來的辦法，就是攤開方法、留下資料，等開票來檢驗。
民調成了揚聲器
真正該追問的，是躲在數字背後的那雙手。委託者是誰？經費從哪裡來？為什麼有些調查只在關鍵時刻出現，選後就消失？為什麼方法說明永遠語焉不詳？做這些東西，是為了騙一兩天的流量，還是真的對公平正義負責？大家心裡其實有數。
有人說，選民不是傻子，這種東西沒用。我沒那麼樂觀。我認為有用，而且很有用。民調有議題設定效果，也有框架效果。
今天告訴你某人大勢已去，明天告訴你某人逆轉勝，大量反覆注射之後，選民對選情的認知框架就被悄悄改寫了。相信某人必勝的，產生從眾效應；覺得自己陣營被低估的，出現逆勢動員；政治人物和媒體天天重播有利數字，支持者的確認偏誤也越來越深。
社群演算法再推一把。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同溫層裡，看到己方聲勢如虹。民調引用聲量，聲量又引用民調，循環放大之後，已經不是在測量民意，而是在製造民意。
民調本來是讓社會看清楚的工具，現在卻成了讓大家看不清楚的煙霧。水混了才好摸魚，把選情、氣勢、真假全部攪混，最後是要拿來當誰的墊腳石？
赤馬紅羊年的亂
今年是丙午年，老一輩說「赤馬紅羊」，丙午、丁未之年多亂象。
上一個丙午年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就在那一年開始。近代史上的大亂，往往都是從是非不分、真假難辨開始。今年又逢丙午，臺灣當然不是那樣的局面，但民調市場的亂，已經到了必須有人站出來說話的地步。亂不可怕，可怕的是亂了沒人收拾，錯了沒人負責，選完就船過水無痕。
讓數字接受開票檢驗
與其選前爭論哪家可信，不如建立完整的選舉民調資料庫。把2022年九合一選舉各機構的調查日期、候選人支持度、抽樣方式、加權方法、未表態比例和最終開票結果逐一對照，再把2026年的調查放進同一套架構。
選後檢驗也不能只拿最後一份民調和開票結果相減，還要控制距離投票日的時間、投票率、未表態選民和調查方法，才分得出哪些是持續性偏差，哪些只是選情變動。2022年明顯失準的機構，2026年有沒有改善？一次失準可以說是運氣，次次失準就是能力問題；如果次次都偏向同一邊，那就不只是能力的問題了。
選舉會結束，政治人物會各自歸位，但民調欠下的帳，不能隨著開票一筆勾銷。民調可以有誤差，學者可以有不同判斷，但標準不能看顏色。今天用這把尺量藍營，明天就要用同一把尺量綠營。選票決定誰當選，選後驗證則決定誰的民調還值得被相信。
溫度計可以不準，但不能拿來當攪屎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