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
五百一十億美元，究竟是一份停戰條件，還是一則真假難辨的談判消息？《華爾街日報》十一月四日引述知情人士報導，沙烏地官員曾探詢胡塞武裝停止越境攻擊的條件，胡塞開出五百一十億美元的賠償，並要求沙方承認其為葉門的統治者。翌日，沙烏地主管公共外交的副外長克里姆利在社群平台斷然否認，稱報導「純屬捏造」；親胡塞的評論者同樣否認這個數字。這場爭議不能當成沙方已接受條件的證據，卻讓一個問題重新浮上檯面：沙烏地如何結束一場始終未能換來持久安全的戰爭？
戰火為何重燃
二○二二年聯合國斡旋的休戰，曾讓葉門戰事大致凍結。今年七月十三日，葉門政府軍轟炸沙那機場跑道，阻止一架載有胡塞代表團、自伊朗返國的班機降落；胡塞把帳算在利雅得頭上，隨即向沙烏地南部發射飛彈，聲稱目標是艾卜哈機場，並在一週後宣布以「圍困對圍困」封鎖沙烏地航運。九月，胡塞攻下紅海港市穆哈；十月十一日，利雅得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遇襲，十三人喪生。聯合國葉門特使葛倫柏格十月在安理會直言，葉門已滑回「全面戰爭」。這條戰線，也成為美以對伊朗戰爭的另一個戰場。
把這個困境解釋成「美國設局十一年，沙烏地終於覺醒」，看似能把軍售、停火與外交轉向連成一線，實際上跳過了最重要的證明。戰爭使誰獲利，與誰事先設計戰爭，是兩個不同問題。分析美國的責任與利益，仍須檢視各階段的決策，不能用結果倒推一項從未提出證據的長期計畫。
更能解釋沙烏地處境的，是軍事優勢、國家脆弱性與政治目標之間的落差。利雅得需要保護機場、能源設施、城市與邊境，也希望影響葉門的政治走向；胡塞只要保有持續攻擊與阻撓的能力，就能迫使沙方承擔高昂成本。兩邊對「成功」的要求並不對稱。
十一月五日，沙方在紅海石油出口重鎮延布，以及與葉門接壤的沙魯拉發布危險警報；聯軍表示摧毀了一枚胡塞射向麥地那的飛彈，六日、七日又先後攔下飛向利雅得的無人機與巡弋飛彈。胡塞則聲稱攻擊了利雅得國際機場與達曼的法赫德國王機場，沙方都未證實。威脅確實值得重視，單次攻擊的戰果卻必須另行核實；若把交戰方聲明直接當成戰場實況，就容易高估一方能力，也誤判另一方是否已經失去選擇。
安全成本延伸到戰場之外
延布的重要性，在今年格外突出。伊朗戰爭使荷莫茲海峽形同封閉，沙烏地把繞過海峽的東西輸油管開到每日七百萬桶的滿載，延布的原油出口一度達到每日五百萬桶。紅海出口港成了財政命脈，胡塞對延布與紅海航運的威脅，打擊的就不只是單一設施。
二○一六年公布的「願景2030」，包含發展觀光、吸引投資與培養本國軍事產業等方向，這類轉型需要長期、可預期的經營環境。十月機場遇襲後，哈立德國王機場一度停止營運，美國達美航空也把亞特蘭大直飛利雅得的新航線延到明年三月；美國駐沙使團三日更新安全警示，美國政府人員前往延布、卡提夫、吉贊、納吉蘭等地須經特別核准，國務院十月下旬已下令非緊急人員與眷屬撤離。持續的機場與能源設施威脅，即使沒有每次造成重大破壞，也會進入企業的投資評估。利雅得因此有理由重新衡量，繼續作戰所增加的安全，是否足以抵銷對經濟轉型造成的負擔。
付款與承認，是兩道不同的難題
但談判本身也有風險。若停止攻擊可以換得無條件付款，卻缺少查證與違約處理，付款可能成為下一輪索求的起點。反過來，若任何重建援助都被視為向武裝勢力屈服，平民生活與經濟恢復又可能永遠等不到政治共識。真正需要設計的，是讓資金改善民生、讓停火可以被檢驗，而非只爭論一個足以吸引目光的總金額。
聯合國二○二三年十二月公布的和平路線圖進展，已經呈現這種複雜性。當時各方承諾推動全國停火、支付全體公部門薪資、恢復石油出口、開放塔伊茲等地的道路，並進一步放寬沙那機場與荷台達港的限制。這是為後續安排與執行機制奠定基礎，並非所有措施已經落實。經濟議題本來就是和平進程的一部分：聯合國今年的人道計畫估計，葉門有二千二百三十萬人需要援助，一千八百三十萬人面臨嚴重糧食不安全，不能把所有相關款項一概稱作戰爭賠償或贖金。
政治承認則比付款更難處理。倘若談判涉及承認胡塞對全葉門的統治，影響的將包括國際承認的葉門政府，以及其他政治與地方力量的地位；克里姆利否認報導時，也特別強調葉門「已有國際承認的政府」，而總統領導委員會十月才發動收復沙那的攻勢。沙烏地可以商談自身邊境安全，卻無法僅憑一份雙邊安排，替所有葉門人決定國家權力的分配。把跨境停火與葉門內部政治進程相互銜接，是避免一地降溫、另一地再戰的必要考量。
歷史不支持「再打一場就能解決」
歷史也不支持「只要再打一場，就能徹底解決」的簡單推論。二○一八年十二月的《斯德哥爾摩協議》，是在聯合國斡旋下，由葉門政府與胡塞代表達成，內容包括荷台達安排、換俘機制及塔伊茲相關諒解；安理會隨後一致通過第二四五一號決議，為協議背書。將這段歷史說成美國單方面剝奪沙方必勝機會，既忽略多邊斡旋，也把尚未發生的軍事結果當成定論。葛倫柏格的提醒同樣適用於今天：戰場上的進展，無法取代終究必須進行的談判。
這不表示美國可以免於檢討。二○一八年十一月，美國停止替聯軍執行空中加油；當時國防部聲明同時表示，聯軍已能以自身能力執行空中加油，美方也會繼續與聯軍合作、降低平民傷亡。這顯示安全合作可以調整範圍，支持盟友也可能與限制戰爭成本同時存在。檢驗美國政策，應追問支援如何影響作戰、平民保護及政治解決，而非只以軍售利益替所有決策作出唯一解釋。
美國的承諾，界線在哪裡
美國與沙烏地的目標也不會完全相同。二○二五年五月六日，阿曼宣布美國與胡塞達成停止相互攻擊的安排，涵蓋美國船舶；這項安排既不包括以色列，也不是沙烏地與胡塞的全面停火。同年十一月，川普在王儲穆罕默德訪美時簽署《戰略防衛協定》，並把沙烏地列為主要非北約盟國。今年九月，國務卿魯比歐說美國「正在履行」承諾，卻沒有說明內容；十月利雅得機場遇襲後，川普被問到是否加入打擊，只說「我不能告訴你」，胡塞則揚言美國若參戰就會遭到報復。保護美國人員與船舶、協助沙方防空，和直接投入對胡塞的作戰，是三種不同層次的承諾。
因此，沙烏地增加安全夥伴，是可以理解的風險分散，尚不能直接等同全面脫離美國。沙烏地二○二五年九月與巴基斯坦簽署互防協定，今年八月再與土耳其、巴基斯坦簽署《麥加聯合防禦協定》；十一月五日，土耳其國會以二七九票對一一九票批准，協定載明對一方的武裝攻擊視為對三方的攻擊。但國會外交委員會主席奧克泰強調，派兵赴海外作戰仍須依憲法另行取得國會授權；外長費丹也排除派兵赴葉門執行攻擊任務。英國十月宣布派戰機執行防衛任務，埃及也已批准提供軍事協助。協議所表達的政治支持，與危機時實際投入多少兵力，仍有制度與決策上的距離。
這正是利雅得必須面對的現實：增加盟友，可以擴大訓練、裝備與外交選項，卻不能保證每個夥伴都願意參與同一場戰爭。防禦沙烏地領土、保護航運與進入葉門作戰，所需授權、資源及政治代價各不相同。若沒有明確界定協助範圍，新協議也可能重現舊有的期待落差。
可以履行的退出機制
較可行的和平安排，需要把這些不同問題逐一處理。跨境攻擊與空襲應有明確停止範圍、通報程序及查證機制；經濟措施宜分階段執行，讓薪資、重建與人道資源有可追蹤的用途；政治進程則須讓葉門各方參與，避免外部國家替內部權力分配作出無法落實的承諾。
外部斡旋者的價值，也應以能否促成履約衡量。阿曼、聯合國，以及與各方維持聯繫的國家，可以協助傳遞條件、降低誤判與監督執行。任何第三方若只有政治聲援，卻無法處理違約、保障援助或約束升高衝突的行為，都很難單靠一紙擔保建立長期和平。葉門戰線既然已是美伊衝突的一部分，沙胡之間的停火，也很難脫離美伊談判單獨成立。
對葉門平民而言，戰爭退出機制的成敗，終究體現在道路能否通行、薪資能否支付、醫療與糧食能否抵達，以及生活能否不再受下一次攻擊支配。若停火只滿足外部國家的安全需要，卻把治理與經濟崩壞留給葉門，衝突仍可能以新的形式回來。
沙烏地尋求安全自主的真正考驗，是能否讓軍事防禦、經濟轉型與外交安排共同降低戰爭風險。先進武器與盟友支援仍有作用，但它們需要服務於可達成的政治目標。利雅得若能推動一份保障邊境、約束攻擊、容納葉門各方並可以持續履行的安排，才有可能把多年戰爭留下的負擔，轉化為比較穩定的地區安全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