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手機直立，選舉變形
選民不再坐在沙發前看橫式電視辯論，而是通勤時低頭滑手機，在幾秒內決定要停留還是滑走。據GZERO的記者洛蒂·泰林（LOTTIE TELLYN）在11月12日的報導，直式短影音已經不是競選的配角，而是主戰場。
泰林認為，這場轉變不是技術升級，而是政治溝通的語法革命。過去的競選講究完整論述，現在的競選講究第一秒能否抓住注意力。選民接收資訊的入口改變了，政治人物說話的方式，也就不得不跟著改變。
直式影片成為主戰場
短影音平台的規模，決定了競選不能缺席。YouTube Shorts每月有超過20億名使用者，每天創造超過2000億次觀看。TikTok在2025年每月也有15億9000萬名活躍使用者。
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顯示，美國成年人中有2成經常在TikTok上看新聞，在18歲至29歲族群中，比例接近4成。年輕選民不是不關心政治，而是換了一個入口關心政治。他們在直式影片中認識候選人，在留言與轉發中形成立場。
過去的競選廣告是買時段，現在的競選影片是搶停留。橫式廣告可以慢慢鋪陳，直式影片沒有耐心。開頭3秒沒有鉤子，選民的手指就會滑走。於是競選團隊把政策拆解成一句話，把候選人變成每天出現在手機裡的人。
真實感打敗精緻感
紐約市長選舉是最清楚的例子。佐赫蘭·曼達尼（ Zohran Mamdani）在選前一年，Instagram追蹤者只有3萬4000人，到投票日已成長到1000萬人，11月單月更創造10億次觀看。他把走訪市場與市民聊房租的日常拍成直式短片，讓選民感覺不是在看廣告，而是在跟著一個人過生活。
泰林指出，這種真實感正是直式影片的優勢。直式鏡頭靠近臉龐，背景是真實街景，語氣像朋友聊天。曼達尼的團隊在13個月的競選中，發布約300支TikTok影片與超過1000支Instagram Reels，把競選變成持續更新的連載。
德州聯邦參議員選舉也出現相同邏輯。詹姆斯·塔拉里科（ James Talarico）靠議會質詢的直式剪輯累積聲量，最終贏得選舉。他的團隊表示，自2025年9月以來，社群影片累積超過30億次自然觀看。 川普（ Donald Trump）在2024年6月加入TikTok後，首支影片迅速獲得數千萬次觀看。
演算法重寫政治語言
直式影片的勝負不在講了什麼，而在演算法是否願意推播。演算法偏愛情緒強烈、立場鮮明、容易轉發的內容，於是政治語言越來越短，越來越像口號。完整的政策說明被切成15秒的金句，複雜的社會問題被壓縮成一個敵人與一個解方。
德國的經驗值得警惕。2025年2月23日德國聯邦議院選舉，德國另類選擇黨（ 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AfD）獲得20．8％的選票，排名第二。在18歲至24歲選民中，該黨獲得21％的選票。研究發現極右翼內容在TikTok上獲得不成比例的曝光。泰林分析，這是演算法與政治極化互相放大的結果。
中國大陸的短影音發展更早，早就證明直式格式可以重塑娛樂與消費。如今同樣的格式進入政治，影響更深。大陸的經驗顯示，當所有內容都以滑動決定生死，政治人物也會被迫用娛樂的節奏競爭注意力。
免費流量與付費禁令的悖論
直式競選還帶來一個弔詭的現象，付費廣告越受限制，自然流量越值錢。TikTok自2019年起在全球禁止付費政治廣告，歐盟的政治廣告透明規則自2025年10月10日起適用，Meta自2025年10月6日起停止在歐盟投放政治廣告。候選人只能用內容換流量。
這讓競選的權力結構改變。過去掌握電視廣告預算的人掌握話語權，現在掌握剪輯節奏與迷因語言的人掌握話語權。競選團隊開始雇用創作者與剪輯師，把支持者變成散播者。
但免費的另一面是失控。人工智慧讓偽造變得廉價，一支看似真實的直式影片，可能根本沒有發生過。追蹤美國選舉廣告的研究發現，在2026年期中選舉中，至少有220支政治廣告部分使用人工智慧生成，金額超過1億3700萬美元，而2024年還不到5萬美元。泰林警告，當真假的界線變得模糊，選民不是資訊太少，而是查證太慢。
對台灣選民的警告
對台灣選民而言，這不是遠方的故事。2026年九合一大選將在11月28日投票，刑事局統計已偵處219件選舉假訊息與深偽影音案，其中134件已送司法機關。假訊息近7成透過網路傳播，臉書占46．4％最多，Threads占36％居次。數字背後，是直式影片已經成為選舉假訊息最快的載體。
尤其要提防擅長認知作戰、製造謠言的陣營，透過攻佔各電視台及影音社交平台的攻勢，發動認知突擊。認知突擊不講道理，只搶第一印象，先用重複曝光搶占注意力，再以情緒與剪接把深偽包裝成新聞與民意，讓選民在不知不覺中把被設計的敘事當成自己的判斷，在投票前搶先定調。直式影片短小快速，正好是認知突擊最順手的武器。
九合一選舉的特性，讓這種攻勢更危險。地方選舉候選人眾多，選民不可能一一認識，只能靠短短幾支影片形成印象。一旦第一印象被謠言搶先占據，後續的澄清往往追不上。面對來路不明的直式影片，先問出處，再問證據，不要急著轉發，不要讓重複曝光變成信任。
結語：選票的形狀已經改變
直式競選不會回到橫式時代。選民已經習慣用直立的手機認識世界，政治人物也不可能再假裝選舉只發生在電視辯論與造勢晚會。泰林的看法是，未來每一場選舉都會先在手機上開打，電視與報紙只是第二戰場。
但入場券不是保證書。直式影片可以讓默默無聞的候選人一夜成名，也可以讓認真討論政策的人被演算法遺忘。中國大陸與世界各地的經驗都顯示，流量可以帶來聲量，卻不保證帶來治理能力。選民若只看第一秒的感覺，就可能選出最會表演的人。
真正的考驗不在技術，而在選民。直式螢幕改變了選舉的形狀，卻不應該改變民主的本質。面對即將到來的九合一大選，台灣選民更要多停留3秒，多問一句這支影片是誰拍的，是否為真，不要讓謠言攻勢決定選票。當每一張選票都是從直式螢幕滑出來的時候，決定選舉結果的，仍然是願意慢下來思考的人。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