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習近平在深圳的亞太經合會(APEC)企業領袖峰會發表主旨演講,題目是〈堅定信心,勇毅前行 共創亞太光明未來〉。這是中國第三次主辦APEC:二○○一年在上海,中國正要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二○一四年在北京,中國已是第二大經濟體;這一次選在深圳。北京這次做的,是把一座城市變成對世界的政治論述:讓各國領袖與企業代表親眼看見一個仍能創新、供貨、開拓市場,並參與制定規則的中國。十九日,習近平還要在這裡主持領袖會議,與川普會談,再舉行美中俄三國元首的首次會晤。
習近平想告訴世界,中國掌握著未來。這句話概括的是北京的外交敘事,不是習近平的原話。然拆開來看,它有三層意思:科技的未來、市場的未來、秩序的未來。三層都有真實的成分,也各有一道沒有說出口的缺口。要讀懂深圳,得把展示出來的和沒有展示的放在一起看。
科技的未來:成就是真的,示範不等於日常
習近平稱深圳從邊陲小鎮變成國際化大都市,「創造了世界發展史上的一個奇蹟」。深圳的服務機器人產量近八百萬台,占全國四成三;大疆握有全球消費級無人機約七成的市場,比亞迪去年超越特斯拉,成為全球最大的電動車供應商。國家統計局十六日公布,十月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年增百分之十七點六。華為、大疆、比亞迪都是在美國的禁令或黑名單下成長的;一家美國顧問公司的中國區負責人說,深圳不是波坦金式的樣板,它的技術與產業成就是真的。
深圳的政治意義,在於把抽象的科技競爭變成可以體驗的場景。北京期待由此改變外界的提問:不只問中國能否追上美國,也問自己能否承擔缺席的成本。這場競爭也不限於最先進晶片或最強模型的排名。技術要成為經濟力量,還得經過工程整合、降低成本、量產與大規模使用;掌握原始創新的一方不必然獨占收益,能把技術迅速變成商品與服務的一方,同樣可能改寫產業分工。對台灣而言,否認這種能力沒有意義,那只會讓自己看錯對手。
但示範不等於日常。美聯社從深圳發出的報導指出,無人計程車只能在核准服務區內的指定地點上下車;峰會之前,無人機送貨暫停,無人計程車的服務也縮減了。局部的示範不能直接推算成整個中國的日常;它的說服力,最後要由生產力與商業回報支持。
市場的未來:供強需弱,開放要經得起檢驗
習近平在演講裡說,「開放帶來進步,封閉必然落後」,中國將為全球工商界提供「超大規模的開放市場」,「十五五」規劃是給世界的「機遇清單」,還承諾給外資「更穩定、更可預期」的環境。他沒有點名美國,只說單邊主義、保護主義「甚囂塵上」。美聯社的觀察是,川普的美國優先路線與APEC推動區域自由貿易的目標背道而馳;在這個時刻,北京的說法有聽眾。
加拿大是比宣示更具體的例子。總理卡尼十七日在深圳會見習近平,雙方延長並擴大關稅減免:中方對冷凍豬肉、部分水產等約四億加元的加拿大產品減免關稅,期限到二○二八年;加方把部分中國鋼鋁產品的關稅減免延長兩年,並增加適用品項。這是有品項、有期限的承諾,也說明各國可以用具體利益調整對中關係,不必先接受一整套中國的世界觀;加拿大分散市場,不等於倒向北京。北京的影響力能走多遠,要看它能否容納這種多重連結,而不是要求夥伴作出排他的選擇。
說深圳不是樣板的那位顧問還有下半句:更難的,是創造足夠的內需來消化這些產能。同一週公布的官方數字,說的正是這件事。十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只成長百分之零點四;前十個月固定資產投資下降百分之八點一,房地產開發投資下降百分之二十一點六。同一個月,以人民幣計價的出口成長百分之二十八點七,前十個月的貿易順差已超過一兆美元。國家統計局自己的結論是:「國內供強需弱仍較突出」。
這是第一道缺口。中國掌握的是供給的未來,還沒有掌握需求的未來。新產業的進展與整體經濟的調整壓力可以同時成立;用房地產的困境否定所有科技能力,或用科技成果掩蓋家庭與地方的難處,都會失去解釋力。生產能力如果沒有變成更廣泛的所得與消費,產出就得靠外部市場消化,端給世界的與其說是市場,不如說是產能;貿易夥伴歡迎前者,戒備後者。九月,十六至二十四歲的城鎮青年失業率是百分之十八;BBC的記者在深圳看到,為這場會議停工九天的油漆工沒有任何補償。燈光秀照亮的是生產未來的人,還沒有照到買不起未來的人;國內怎麼分配,也決定了對外合作的空間。
開放的可信度也不能只靠演說。企業要知道能不能公平競爭、政策能不能預期、發生爭議時有沒有可靠的處理管道。北京一面談開放,一面限制稀土出口、把數十項技術列入管制;一位前中國外交部政策規劃官員稱之為「可管理的開放」。中國對美國保護主義的批評即使有依據,也不能免除自己接受同一套標準檢驗的責任。開放如果可以隨政治關係收回,市場越大,夥伴對依賴的顧慮只會越深。
秩序的未來:能召集,還要能交付
這次峰會的主題是「建設亞太共同體,促進共同繁榮」。對十九日的三方會晤,中國外交部說這是三國元首歷史上首次面對面會晤,「具有開創性意義」。學者裴敏欣說,習近平要展示中國舉足輕重、受人尊敬,而且有巨大的召集能力。普丁十八日就站在同一個講台上說,制裁、關稅與出口管制阻止不了經濟成長。
召集能力確實是實力,但同桌的能力與解決問題的能力之間還有距離。截至十八日傍晚,三方會晤尚未舉行;美國官員事前就說不預期達成具體協議,美中貿易休戰也只延到明年一月十日。這場峰會的安排,也透露出主辦者對不確定性的戒心:依慣例在領袖會議週舉行的外交與貿易部長年會,被提前到十一月三日並改成視訊,會後沒有發表聯合聲明。
北京真正下工夫的,是把中國倡議送進多邊的工作程序。依APEC秘書處十六日的新聞稿,高官會討論了中方提出的數位經濟與人工智慧(AI)惠及民生聲明、二○二七至二○三○年貿易數位化合作架構,以及亞太自由貿易區聲明草案;無紙化貿易卓越中心的工作計畫則已獲認可。這些技術性安排可能比領袖合照影響更久:電子提單如何互通、海關如何使用AI,都會改變交易成本;中國若能提供可用、負擔得起、又能與他國系統互通的方案,影響力就會從市場延伸到規則。但提案、草案與獲得認可是三個不同的階段;APEC的成果出自成員協商,東道主提出倡議,不代表其他經濟體已經接受。
規則的主導權也還沒有換手。川普抵達深圳的前兩天,美國商務部公布新規,要堵住中國企業經由第三國資料中心遠端使用先進AI晶片的缺口。深圳展示的未來要靠算力,算力的閘門還握在華府手上;領袖同桌,不代表這些限制會解除。路透社則引述知情人士說,美中從九月談起的AI事件通報機制至今尚未運作。對話的意願、機制的設計與實際的啟動,必須分開判斷:哪些事件要通報、由誰接收、多久內回應,這些沒有定下來,只有名稱的熱線降低不了危機風險。
這是第二道缺口。一個共同體如果要靠改開視訊會議來避免尷尬,一套秩序如果關鍵的規則仍由對手書寫,而大國會談只抬高三位領袖的地位、沒有增加其他參與者的安全感,它離「掌握」就還有一段距離。
台灣的位置:從零件到提案者
台灣這次由宏碁創辦人施振榮擔任領袖代表。行前,總統府公開要求中方履行主辦責任與書面保證;十八日抵達深圳後,施振榮在午宴上說,一路暢通無阻,受到從未經歷過的禮遇,讓他「非常、非常不習慣」。國台辦被問到是否安排交流,則只重申依一個中國原則和APEC諒解備忘錄處理「台灣地區」的參與。習近平十一月十二日才重申祖國完全統一必須實現;十九日的川習會談,北京是否要求美方表態反對台獨,仍是台灣最需要盯住的一句話。
台灣需要同時讀懂深圳的兩個面向:不該因為對岸展示實力就推定自己沒有選擇,也不該因為美中仍有摩擦,就認定現有的產業與安全位置永遠不變。輝達事件與美國新規接連發生的四個交易日裡,台積電下跌百分之九點四。兩強都在替未來訂規則,台灣是規則裡最關鍵的零件,卻不是訂規則的人。
賴清德說,台灣帶著「微笑曲線」而來;施振榮說,此行要強化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不可或缺的關鍵角色。不可或缺是籌碼,但籌碼會被人拿去交換;能保護台灣的,是把角色從零件變成提案者。APEC是台灣少數以正式會員身分入座的國際場合,任務因此有兩項:維護平等參與,並提出具體的合作內容,讓其他成員看見與台灣合作可以解決什麼問題。今年的AI與數位貿易議程,正是應該留下台灣提案的地方。
在產業上,台灣要把半導體與硬體能力進一步變成應用、服務與人才的優勢,並以穩定的能源、資安和多元的供應來源維持合作的可信度。在公共政策上,檢驗中國的那把尺也適用於自己:AI投資能否改善中小企業的效率、公共服務與勞動所得,才是成效的標準;只有出口與股價成長,未必足以讓社會支持下一輪科技轉型。在安全上,要持續核對美中會後的聲明、對台軍售的程序與實際交付,不把友善的措辭當成履約。台灣可以支持有助於降低風險的對話,同時堅持任何涉及自身未來的安排,都不能取代台灣人民的選擇。
未來不是宣布出來的
中國三次主辦APEC,姿態一次比一次高:第一次是加入別人的規則,第二次是提出自己的路線圖,這一次是邀請別人加入它的未來。但掌握一部分未來產業的能力,與取得他國對未來秩序的信任,必須分別證明。掌握未來需要三樣東西:做得出來,有人買得起,別人願意把自己的未來接上去。深圳證明了第一樣。第二樣,要看技術能否變成普遍的福祉,看中國的家庭什麼時候敢花錢。第三樣最難,它叫做信任:市場的承諾能否變成穩定的規則,大國的協商能否變成共同的安全,夥伴敢不敢把供應鏈交到一個也會限制稀土出口的國家手上。
習近平想告訴世界的,世界聽到了一半。另一半,要由不在燈光裡的人來回答。對台灣而言,不必否認深圳的成就,也不必接受別人替未來下的定義。能展示未來的國家不少,能讓別人放心把未來交給它的國家很少。台灣最有力量的回答,是爭取另一種資格:讓世界在規劃未來時,也有充分的理由把台灣放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