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
鍾敦偉/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在職碩士研究生
十一月十九日下午,川普、習近平與普丁在深圳麒麟山莊圍著一張圓桌坐下,這是美、中、俄三國元首第一次同桌。會談約一個半小時,三人沒有共同會見記者。當晚先由北京與莫斯科公布一份《和平宣言》,白宮隨後也在官網刊出同一份文本。宣言只有四點:聯合國改革、成品油供應、國家同意與官員豁免、核風險對話。它以和平為名,卻沒有寫進任何一場正在進行的戰爭。
有人說這是新雅爾達,有人說這只是一場合影。兩種說法都下得太快。《孫子兵法》談形與勢,其實是在問四件事:力量怎麼擺,勢(能)怎麼蓄,扳機何時扣,力道落在誰身上。拿這四個問題去問深圳,答案和兩種流行的說法都不一樣:這場會議有形,卻還沒有成勢;它真正打中的,是不在場的人。
形:誰也贏不了誰,所以只能換
形,是交鋒之前已經擺好的配置:力量怎麼擺,讓對手看見多少,又隨對手怎麼變。孫子談形,第一步就把勝敗拆成兩半:「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站得穩,是自己做得到的事;能不能贏,要等對手露出破綻。所以他說「勝可知,而不可為」:勝利可以預見,卻不能硬造。
美、中、俄,正是三個彼此「不可勝」的對手。三國都握有核武與安理會的否決權;依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統計,三國軍費合計占全球一半以上,核彈頭約占九成。誰也造不出對方的敗象。這是深圳的第一層意思:桌上沒有人能贏,也就沒有人能下命令。
那三強憑什麼談?孫子接著說:「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又說「稱生勝」,勝負是把雙方放上同一桿秤比出來的。形因此要逐項上秤,不能只看總量。華府的不足在加油站:中東戰事之後,美國柴油價格今年九月創下歷史新高;它的有餘是制裁的開關,一紙許可就能決定俄國的油進不進得了美國。莫斯科的有餘是能源與時間;不足是制裁、被烏克蘭無人機壓低的煉油量,以及普丁身上那張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北京的有餘是位置,既是今年亞太經合會的東道主,又是俄國能源最大的買主;不足是對美關稅休戰只延到明年一月,在台灣問題上也還要不到華府一句它想聽的話。
三個缺口恰好交錯。華府缺的油在莫斯科手上,莫斯科缺的承認與豁免在華府與北京手上,北京要的關稅安排與涉台表述在華府手上。贏不了,就只能換。三強坐得下來,靠的是這個,與信任無關。
勢(能):水不重,重的是位能落差
形回答的是手上有什麼,勢回答的是這些東西能逼出什麼。勢不是另一種實力。孫子的定義是「因利而制權」:憑著已經算出來的有利條件,看對手的動靜移動秤錘,「權」的本義就是秤錘。他的比喻是「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水沖得動石頭,靠的不是水重,是位能落差。他還補了一句:「其勢險,其節短。」落差要大,出手要近、要準。張滿的弩是勢,扣扳機的那一下是節。同樣的資源,蓄在高處、放在對的時刻,才有力量。
深圳的圓桌,就是這樣蓄出來的。美俄一邊,從去年八月的安克拉治,談到今年十月的柴油協議與制裁豁免。美中一邊,從去年十月的釜山休戰算起,今年已有三次元首會晤。中俄一邊最厚,克里姆林宮會前就透露,俄、中已經對過共同文件的文字,等的是美方回應。三條軸線各自蓄水,落差來自各方的急:華府急著要看得見的成果,莫斯科急著要承認,美中休戰的期限又落在明年一月。
勢還會過期。十月那一次,普丁手上有川普選前最需要的柴油,落差極大;可是貨沒有趕在十一月三日的期中選舉前到港,節一過,那股勢就散了。孫子說「勇怯,勢也」,敢不敢、急不急,看的是處境,不是性格。同一個華府,十月為了油價急著放行俄國柴油、豁免新制裁;選舉一過,那份急迫就不再是莫斯科手上的籌碼。
這一次扣扳機的是北京。孫子說,「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又說通向各方的「衢地」,要靠結交來占。北京選在自己主辦的多邊場合,以逸待勞,讓另外兩位元首上門。普丁會後也說,這場會晤是習近平發起的。
任勢:方則止,圓則行
勢蓄好了,怎麼用?孫子說,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還打了一個比方:「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要石頭自己滾,得先看它是方是圓,再把它放上斜坡。結果要從條件的安排裡求,不必寄望誰的善意。
四點宣言,就是一批圓的石頭。成品油,華府要降價,莫斯科要出口,北京要供應穩定,誰也不必讓誰。國際刑事法院,三國都不是締約國,普丁背著逮捕令,川普在圓桌上還點名抨擊它;據《金融時報》五月報導,川普在北京就提議過三國聯手對付這個法院。核風險對話與聯合國改革,只要不談數量、不談席次,誰都可以點頭。白宮九月的事實清單裡,成品油增產與三邊核武談判也早就出現過。這些議題放上斜坡,自己會滾。
方的石頭,一塊也沒有動。烏克蘭的領土、伊朗與荷莫茲海峽、台灣,任何一件要往前推,都得有人讓步。中方的通稿說三位元首談了烏克蘭,川普在川習會上談了伊朗,台灣則只出現在北京單方面發布的紀要裡;三件事都進不了共同文字。
宣言之所以薄,原因在此。它不是談判逼出來的成果,而是任勢的結果:只收了自己會滾的石頭。任勢的人是北京,它也只肯召集,不肯擔保。澤倫斯基會前說,美中若肯動用經濟槓桿,一次會面就足以讓普丁停手;北京沒有接這個球。推方石要出力,還要負責,那已經不是任勢,是另一種代價。
有形未決:勢落在桌外
這裡有一個要害。孫子寫形與勢,用了兩個幾乎一樣的畫面:「若決積水於千仞之谿者,形也」;「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水蓄在高處只是形;要決了堤、石頭真的滾起來,才是勢。
深圳的四點,沒有一點附帶時程、查核或違約的處理。成品油沒說誰增產、誰買單,一般許可發出一個多月後,首批俄國柴油到十一月十一日仍沒有卸貨。核武一條,川普要的是裁減談判,寫進去的只是降低風險的「對話」;《新戰略武器裁減條約》二月失效後留下的缺口,原封不動。水還在壩裡。三強之間,有形而未決。
那麼這場會議的力道落在哪裡?孫子的答案是虛實:「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虛實是也。」力量只會落在虛處。三強彼此都是實,以實對實,誰也打不動誰。虛處在桌外,是不在場的人對盟友的信心。這正是〈謀攻〉說的「伐交」,也是〈九地〉說的「威加於敵,則其交不得合」。基輔與歐洲要問,美國會不會繞過他們;印太的盟友與台灣要問,美中的穩定以什麼為代價。
宣言本身只是「正」。孫子說「以正合,以奇勝」,對手料得到的是正,料不到的才是奇。事先對過文字的四點是正;奇在宣言之外。北京的紀要第一次放進川普的涉台發言。普丁在記者會上替雅爾達辯護,當天收回了停打能源設施的考慮。據英國《每日電訊報》報導,川普則從專機上打電話進柏林的會議,對歐洲再為烏克蘭籌錢表示懷疑。誰說得多、誰說得少,也是形的一部分:北京與莫斯科先發布、先定調,白宮只給全文、不給事實清單,替自己留了「無形」的餘地。
因敵變化:桌外的人也會用勢
孫子最後的提醒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對手會學,也會動。
被排除的人沒有坐著等。同一天,「志願者聯盟」在柏林開會,德國總理默茨說得直接:雅爾達模式帶不來和平。德、法、英、烏四國發表聯合聲明,並說下一輪多邊會談將首次有歐洲代表入席。這是「合交」,用自己的結合去抵別人的伐交。會前,歐盟新增了一輪對俄制裁;烏克蘭內閣也批准與北約的框架安排,讓歐盟貸款可以用來採購美製武器。
弱的一方同樣懂得「勢險節短」。烏克蘭在一週之內三度攻擊克里米亞大橋,最後一次就在峰會當天,打的是俄方「所必救」的地方。普丁原本考慮的能源停打,當天就從桌上消失。深圳之勢,不到一天已經變了。孫子還說「其戰勝不復」:一種打法用過一次,旁人下次就有了防備。
台灣:別跟著別人的形走
對台灣,這套讀法有三個用處。
第一,認出示形。孫子說:「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三方宣言沒有台灣;涉及台灣的,是北京發布的川習會紀要,其中轉述川普表示美國不支持「台獨」。這是擺給台北看的形。白宮至今沒有發布這場會談的紀要;「不支持」也不是「反對」,用語沒有越過美方既有的立場,更推論不出軍售已被交換。跟著這份紀要起舞,就是「從之」。孫子要的是「致人而不致於人」。
台北二十日的回應,可以用同一把尺來量。陸委會主委邱垂正說,向外交部門初步查證後,新華社的相關報導「不是事實」,是替美方敘事,應由美方說明;外交部長林佳龍說,這是官媒話術,美方一再重申對台政策沒有改變。不跟著北京的文字改口,把說明的責任交還華府,這是不「從之」。但話也說在了白宮之前。「不支持台獨」本是美方多年的既有說法,台北否認的是這句話,還是北京轉述的方式,沒有說清楚。白宮日後的文字若出現相近的字眼,被動的就換成台北。不從別人的形,也別替自己擺一個收不回來的形。
第二,盯住實處。比表述更要緊的是程序。德國馬歇爾基金會本月的研究指出,約一百四十億美元的對台軍售一月就通過國會的非正式審查,正式通知至今沒有發出。通知發了沒有,裝備交付了沒有,危機溝通的管道通不通,這些才是秤上的重量。
第三,把「不可勝」握在自己手裡。孫子說:「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台灣左右不了三強怎麼排座位,也不能指望大國永遠不做交易。能做的,是像柏林與基輔那樣,把自己接進別人繞不開的供應、資金與制度,讓要繞過台灣的代價變高。三巨頭合照與宣言文本都值得讀,但決定安全的,是文本之外那些看得見、查得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