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歷來中華民國總統元旦演說，可謂是年度政策宣告，也是對內凝聚政治正當性及對外傳遞戰略訊號的核心文本。然而，賴清德總統在 2025 年與 2026 年兩次元旦演說中，雖在形式上延續「台灣主體」、「民主陣營」與「安全風險」等關鍵詞彙；但兩次元旦演說在政治語言的功能、對外敘事的定位，以及治理責任的自我設定上，已出現明顯轉向。
兩次元旦演說，全文皆以台灣稱謂取代中華民國，以中國替代大陸，以中國與台灣稱謂對立取代兩岸關係，在此中國與中華民國已然失去歷史及主權聯繫關係，如此對立性論述欲使兩岸恢復對話，及建構兩岸和平穩定框架，無異是緣木求魚。
首先是國家定位與憲政語言，從身分宣示到治理前提。無論是2025 年或2026年元旦演說，皆可謂是高度純化的「台灣中心身分論述」，全篇以「台灣」作為唯一政治共同體稱謂，未出現「中華民國」，此非語言疏漏，而係一種高度一致、刻意的政治選擇。此不同於民進黨籍陳水扁、蔡英文總統，皆交叉使用中華民國及台灣作為國家稱謂。
2025年元旦演說中，「台灣」被賦予歷史主體，民主價值的承載者及威權威脅下的受壓者。台灣稱謂本身成為政治動員的核心符號，其功能在於對內鞏固本土支持者、對外宣示政治立場，此符合賴清德為僅獲40%選票的少數總統。
2026 年元旦演說中台灣主體性被延續，但轉化為治理語境。國家稱謂仍以「台灣」為主，未明顯回歸「中華民國」的制度語言，但其功能已出現轉化。「台灣」不再是需要被證明的身分，而是存在的治理主體，包括是民主制度的維繫者、憲政秩序的穩定者，及政府責任承擔者與社會韌性建構者。
其次，型塑中國威脅論，從道德對立到結構風險。2025 年元旦演說採取威權軸心與價值對抗敘事，明確將中國與俄羅斯、北韓、伊朗並列為威權陣營，型塑近似冷戰的「民主—威權」對立結構。中國在此被界定為：具備意圖、能力與系統性威脅的敵對行為者。這具政治動員效果，強化台灣民眾安全焦慮、鞏固民主陣營站位，中國黨國威權體制被道德化、符號化地批判。
2026 年元旦演說不在將中國與其他威權軸心國家並列，而是作為「必須被管理的結構性風險」；但並未否認中國威脅的存在，重複三次批判中國擴張野心，更多被描述為影響區域穩定、供應鏈安全與制度秩序的關鍵風險來源。藉此印證對美軍購、增加國防軍費之必要性及合理性，呼籲立法院儘速完成中央政府總預算審議。
復次，區域安全與國際角色建構，從隱性站隊到制度化連結。
2025 年元旦演說闡釋台灣是民主陣營的象徵性站位；界定美國、日本與歐洲隱含為價值盟友，但並未成為敘事主體，也未說明台灣在區域安全架構中的具體角色。
2026 年元旦演說宣稱國際對臺灣的支持從未間斷，美國、日本、英國、歐盟等多國，都紛紛展現對臺灣及臺海和平穩定的支持，尤其凸顯倚美論。宣稱美國宣布史上最大的對台軍售案，和美國國家戰略報告所提到台灣的重要性，凸顯台灣已不只是「不可或缺」，更是國際社會中值得信賴、負責任的良善力量。
這種敘述目的在於顯示，民進黨政府外交及國安戰略之正確性，已能有效將台灣問題國際化。已將台海安全轉化為國際公共議題，定位台灣為區域安全網絡中的一環，降低台灣被孤立風險。
再者，刻意縮減兩岸關係論述，也降低言詞攻擊性及刺激性。2025 年元旦的兩岸論述高度政治化，中國幾乎只以威脅者身分出現，兩岸論述及議題篇幅很少；後又拋出恢復兩岸旅遊的解方，呼籲對岸若有誠意可以先由「台灣的文旅會和中國的海旅會先進行談判」。
相較之下，2026 年演說雖未釋出政治性善意，但語言張力及刺激性顯著降低，兩岸關係被置於區域穩定與衝突管控的框架中。但對兩岸關係發展，並未出現呼籲對岸應採取何種調整或做法，如恢復重啟兩岸協商對話。事實上，賴清德總統通篇演說以台灣與中國並列稱謂，陸方界定此為新兩國論，兩岸要重啟對話協商幾乎成為一種不可能任務。
最後，憲政制度與治理責任。2025年元旦演說並未論證憲政運作及憲政秩序問題，但2026 年明顯強化憲政制度、民主運作與政府責任的論述、總統至立法院進行國情報告。在政黨政治高度對立、憲政爭議升高的背景下，總統透過元旦正式場合，公開認同憲法法庭五位大法官合議判定是合憲及正義，此與多數法學界見解有所出入，影射藍白藉由行政院長對財政收支辦法不副署、總統不公布為違憲做法，恐加深藍白及綠政治衝突。
憲法法庭本身可以透過超然中立客觀地位，進行違憲法令審查權消弭政治紛爭；但當前憲法法庭以不足額大法官進行判定，其審議行為是否合憲合法已存在高度爭議性。如今，賴總統以認同及支持憲法法庭頗具爭議性判定，將使國政治理陷入治絲益棼憲政僵局及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