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科伸/國立臺灣科技大學企管系三年級學生、大九學堂第五期學員
在你我的生活周遭,始終潛伏著這種人。白天,他是按部就班的齒輪,在打卡鐘與通勤路徑間安分守己,與你我並無二致。然而,這群看似平凡的人,卻跳動著一顆不安分的、對「不凡正義」極度飢渴的心。
當我們還在滑著手機享受娛樂時,他看的卻是懶人包、圖卡與各類解說。他相信「你不關心政治,政治就會來關心你」,將隨時掌握所謂的「真理」視為公民的武裝,深怕稍有懈怠便會被政治「操弄」。若你問這群覺醒者為何對政治如此狂熱?他總會披上那件無懈可擊的外衣:「愛臺灣、愛鄉土是臺灣人的責任。」
這群人未必真正投入紮實、枯燥的研究,也不曾耐著性子拆解議題的複雜性,但他對「真理」的渴望卻比任何人都要強烈。這並非出於對知識的追求,而是出於對自我價值的渴求。當生活的平庸無法帶來成就感時,他便會在政治上尋求認同與安全感。在那震耳欲聾的口號中,生活的瑣碎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參與歷史」的幻覺。
沒錯!這群平時和我們一樣溫文儒雅的人,因這份參與認同,從而獲得救贖,我們稱之為「覺醒先生」!
覺醒先生的眼光和尋常人不同。他看事情,總能把萬般複雜的利害糾葛一眼望去,看成兩塊:一塊是黑,一塊是白。看那複雜多變的國際政治,他卻覺得不過是「民主盟友」與「獨裁敵人」的連環戲;看那多角爭執的國內政局,他也只認得「愛國者」與「叛國者」的死對頭。這法子最是省力,教他省去了不少思考的麻煩,得了一種萬事皆在掌握中的安寧。凡是不合他胃口的事實,他一律搖搖頭,斷定那是邪惡的陰謀,絕不肯再多費一點心思去求證。
一回,有人拿著幾百頁的法條原文去找覺醒先生。覺醒先生看也不看,冷笑一聲說:「這原文與懶人包也差不多。只要大方向是為了守護民主,細節裡的一兩條程序、三五個門檻,又有什麼打緊?太過計較,反倒顯得你這人居心叵測。」
他生平最恨人家講什麼「法理」與「程序」,覺得那是礙手礙腳的馬後炮。口中高談闊論著「正義」,那正義卻是一種類似宗教的朦朧極光,閃爍在遠方。一旦你問及這正義該如何透過「程序」與「法理」落實,他便會對這種「技術性的瑣事」感到厭惡。在他看來,守護臺灣的熱情與遵守法律的條文也差不多,甚至這熱情還更神聖些。
只要是旗號上寫著「抵禦外敵」的,他便鐵了心要捍衛;凡是教他感到一點不安或是敵人影子的,他便拚了命要反對。至於決策的利弊、程序的崩壞,與他本人沒多大關係,只要那份「覺醒」的自豪感還在,日子照樣跑。
有一回,街頭巷尾突然傳出了「大罷免」的號角。覺醒先生聽聞,心中沉睡已久的正義感瞬間被點燃。他壓根兒沒打算去翻閱那位被罷免者的質詢紀錄,也不在乎法定的具體罷免理由。在他看來,與其研究這些瑣碎細節,不如直接聽從網路上「民主警報」來辨認敵人。他常向人宣稱:「現在是國家的『特殊時期』,敵人就在內部!如果這時候還在計較什麼程序、什麼比例,那簡直是自尋死路。」在覺醒先生的眼裡,法律是太平盛世的裝飾品,而在這命懸一線的非常時刻,只有「熱血」與「立場」才是真理。
那段日子,覺醒先生徹底沉浸在同溫層的激盪中。每當喊出「守護家園」、「打掉雜質」的口號,便感到血液裡湧動著一股英雄式的燥熱。在那發光的方寸之間,他看見成千上萬個與自己頻率對齊的靈魂。這種高度的共振教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救贖。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按部就班的上班族,而是歷史轉折點上,那個手握火炬、清除障礙的先知。
到了結果揭曉的那天晚上,覺醒先生看著那冷冰冰的數字,那原本滾燙的血,一下子涼了大半截。他橫豎想不通:既然自己代表的是「真理」,這真理怎麼就沒顯靈呢?既然自個兒是「多數」,這多數怎麼就沒打贏呢?
他決不肯反省自個兒那股子狂熱是不是嚇跑了理智,更不肯承認當初為了貪圖方便,忽視與他不同的聲音,現在反倒讓自個兒在大風大雨裡光著身子受凍。他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趕緊抓起手機,要在那亮晃晃的螢幕裡,尋找下一個能讓憤怒「對齊」的信號。他受不了這份安靜,更受不了規矩垮了以後那片沒著沒落的荒原。
他嘴裡咕噥著說:「一定是敵人太狡猾,一定是規矩還不夠簡便。下回,我們得做得更絕一點兒,那跟正義也差不多了。」
經此打擊後,覺醒先生老了,依舊在同溫層裡尋找正義。他常對身邊人說:真相與口號也差不多,規矩與方便也差不多。只要是救國、排除內奸,這國家亂一點兒、制度毀一點兒,又有什麼要緊?
後來的當權者見了覺醒先生的故事,大為激賞,連連稱讚道:「這位先生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那『不肯被邏輯束縛、為了大業不計較制衡』的精神,正是當今救國最緊要的典範。」
於是,當權者到處宣傳:講道理是敵人的圈套,守規矩是弱者的藉口;真正的覺醒,就是要像覺醒先生那樣,要為了愛國永遠反對可能的敵人;只要心是熱的,法治與程序其實也沒什麼要緊。
看到覺醒先生的故事,大家都覺得,與其當個礙手礙腳、耗時費力的明白人,倒不如成為覺醒先生,這才算是有靈魂、有熱血。大家都說:「這國家只要大方向對了,真相與謊言也差不多,法治與廢墟也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