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光／政大兼任教授、考試院前副院長
美國以色列於2026年2月28日，聯合用戰機及飛彈攻打伊朗，展開「史詩之怒」斬首行動；此番攻擊初步達到效果，伊朗的最高領導人哈美尼亞及高階指揮官皆被炸死。美國、以色列自是欣喜若狂，「拿下伊朗政權」（take over the regime)是川普8分鐘對外公布的錄影內容重點，川普呼籲伊朗人民起來爭取自由，推翻伊朗專制政體、政府；伊朗後續會怎麼變化，是目前各界關注焦點。
除此之外，美國及以色列何以選在這個時間點發動攻擊？尤其是川普，美伊之間幾乎在核武及彈道飛彈的外交談判可能會有結果，突然之間發動奇襲；美國做為世界霸權，本應該給國際社會一個交代，豈可任意攻擊及轟炸他國，殺死他國最高領導人？找不到國際法的依據，川普主義就是「流氓帝國主義」。
因此，為了對國際社會有個說法，美及以色列都宣稱這是對伊朗「先發制人」的「制先攻擊」（preemptive attack)，希望在國際公法上能站的住腳。但如果檢視「制先攻擊」的定義，美國及以色列反而是在胡說八道，也給將來國際社會種下惡例與亂源。
美以致先攻擊 胡說八道
在國際關係與國際公法的領域中，「先發制人」的「制先攻擊」，與「預防性打擊」（preventive attack）僅有一線之隔，但其法律地位與倫理基礎卻有天壤之別。
簡單來說，這兩者的核心差異在於威脅的迫切性（immediacy）。先發制人的威脅狀態，是有迫在眉睫（Imminent）的時間緊迫性。對方的攻擊已「箭在弦上」隨時會發生，所以發動的時機是「敵方發動攻擊前的一剎那」；戰略思維邏輯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動手自衛。」
而預防性打擊是看到對手具有潛在威脅（potential threat)，預見對方未來可能變強，想在威脅成形前先打擊對方，未雨綢繆解決＂可能＂的威脅。時間軸上是對手還在準備、研發或累積實力階段，可能數月或數年後才可能形成威脅，就率先動手攻擊；預防性打擊的戰略思維邏輯是：「趁你還沒強大到能打我之前，我先廢了你。」
從上面先發制人的制先攻擊的定義來看，這次美以攻擊伊朗根本不是美以宣稱的「制先攻擊」。第一，美以宣稱伊朗將擁有核武器，對以色列會有國家安全的威脅。事實上，伊朗擁有的不是核武器而是製造核武的濃縮鈾燃料，但在去年6月22日已經被美國的隱形轟炸機用鑽地炸彈摧毀；而在此次的美伊外交談判上，伊朗也透露出願意接受國際原子能總署的定期檢查，伊朗也傾向承諾永遠不發展核武器，以換取對伊朗經濟貿易的極限制裁。
第二，美國情報單位指控伊朗已經擁有，可以直接對美國本土發動攻擊的洲際彈道飛彈。事實上，美國以色列在這次狙殺伊朗最高領袖哈美尼亞的史詩憤怒行動前，根本沒有向國際社會對此提出具體的證據。而從2月28日伊朗被攻擊後，沒有對美國本土進行直接的飛彈攻擊；以及目前伊朗報復性地，對美國在中東各國的軍事基地，進行飛彈攻擊的破壞力及精準度來看，伊朗的彈道飛彈數量及性能，對美國本土稱不上有威脅性，對以色列的威脅也相當有限。
第三，在國際公法及國際關係上討論「制先攻擊」時，有所謂的「卡羅琳準則」（Caroline Test）三原則，即威脅必須是立即的、在瞬間即會發生；以及沒有時間去進行外交斡旋或談判，此即除了「先發制人」外沒有其他選項；最後則是被威脅國家已經到「無暇考慮」的地步，才能發動制先攻擊。
原始社會 叢林法則
因此，從以上3個方面的討論來看，美國及以色列2月28日的攻擊，根本是違反國際公法及國際關係的行為準則。從《聯合國憲章》第51條規定來看，一個國家「受武力攻擊時」才享有自衛權；乍看之下，川普在8分鐘的錄影影音中，細數伊朗過去對美國及其人民的罪行，美國發動「制先攻擊」或「預防性攻擊」似仍有其正當性或合法性。我們先排除美國半年多前對伊朗的轟炸攻擊，以及對伊朗的極限制裁，是否已算是足夠報復伊朗的邪惡罪行，但至少美國總統對外發動戰爭是否合乎美國憲法及法律規定，才有合法性及正當性？美國對外宣戰權在國會，國會早通過法律對美國總統對外用兵有規定程序。但美國此次斬首伊朗領袖、高階指揮官，並沒有遵循法律程序，所以國會沒有對川普背書；相反的，美國國會已經有提案，將對川普恣意、任意動用武力進行討論；顯然，美國國會對川普發動軍事攻擊的正當性也有所懷疑。
不過，筆者認為川普與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聯手攻擊伊朗，最不好的影響是把國際關係對國際社會的假定（assumption) ：國際社會是個準原始社會（quasi natural society)，殘酷地打退到根本就是原始社會（natural society)，後者奉行的是「叢林法則」: 赤祼暴力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
如果恐怖主義者也遵奉此唯一法則，國國為敵、國國為戰，人類的自我毀滅當在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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