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榮/資深媒體人
民國85（1996）年3月23日，中華民國公民透過直選方式選出中國國民黨的李登輝與連戰當選第9屆總統、副總統。過往三十年國民黨籍當選總統的有李登輝、馬英九。民進黨籍當選的有陳水扁、蔡英文、賴清德。賴清德總統在日前出席一場直選總統三十年的研討會上，提出「國民黨政府來台灣之後，對待台灣人民比殖民統治的日本對台灣還要差」，引起輿論譁然，以致失焦直選總統的檢討面向殊為可惜。
台灣自 1996 年實現總統直選以來，走過三十個年頭。這段歷程不僅是主權在民的實踐，更是社會價值重塑與政經體制轉型的高度壓縮期。然而，在民主光環之下，台灣也面臨了制度性的僵局、選舉動員的極化、產業基礎的隱憂以及地緣政治的夾縫。以下針對四大關鍵面向進行深度檢討。
一、 制度的未竟之業：少數政府與政局動盪
台灣在 2000 年與 2024 年兩度出現「朝小野大」的少數政府格局。這種行政與立法權的分裂，暴露出憲政體制在權力制衡與協作上的脆弱性。
2000 年的轉型陣痛：陳水扁當選總統得力於國民黨的連戰與宋楚瑜的分裂競爭，陳水扁只拿到39%選票就上台執政。民進黨首度執政，但在國會中居於少數。雖然陳水扁用了國民黨籍的前國防部長唐飛出任行政院長，國防、外交等部會也晉用國民黨籍官員，但由於組閣前未與國民黨溝通，因而不被視為聯合內閣，國民黨籍官員都只是個人身分入閣，雙重少數政府的格局首度出現。2000年10月因核四停建與復工爭議引發的行政、立法劇烈衝突，甚至導致罷免總統的聲浪，行政效能因頻繁的倒閣與覆議威脅而大打折扣。
2024 年的治理僵局：賴清德政府再度面臨三黨鼎立的局面。相較於過去，現今的政黨對立更加激化。以40.1%當選總統的賴清德，未能記取陳水扁少數政府的困局教訓，他上台任命卓榮泰出任行政院長，閣員沒有一位是國民黨籍及民眾黨籍，相對於陳水扁及蔡英文都還任用老男藍出任外交國防與國安團隊，賴的國防、外交等部會及國安會都是清一色的民進黨籍。少數政府不懂妥協，釋出權力分享，還要一把抓全部的中央部會首長任命及六、七千位的國營事業高幹，因而國會多數不再支持行政院的法案與預算及人事案時，政策推動陷入「空轉」的風險，這是不得不然的政治發展現實。尤其行政院長與總統聯手對立法院通過、甚至覆議失敗的法案，採取不副署、不公布及送請釋憲的拖延手段，行政權欺壓立法權，甚至執政黨還主導對國民黨32席區域立委行使罷免手段，企圖翻轉國會少數的局面，但結局卻遭選民以「32：0」封殺，這都已經是嚴重的憲政危機。這顯示台灣雖有民主之名，但在「憲法雙首長制」的框架下，缺乏政黨協商與聯盟政治的穩定機制，導致政局常處於動盪不安。這是台灣總統民選後最應面對解決的政治僵局。總統任性不任命國會多數組閣，政局的混亂只得持續，遭殃的是國家與人民。
二、 選舉戰略的單一化：抗中情緒的動員與侷限
在三十年的選戰演進中，「抗中保台」或類似的國族認同動員，已成為當選者的核心勝選戰略。李登輝1996年參選時遭到大陸發射飛彈干擾，當時李可說是首度採取「抗中」策略，贏得54%過半選票當選。而後陳水扁推動一邊一國論以及蔡英文兩度選舉都還是用民粹主義的抗中牌勝選（陳水扁第一任當然是連宋分裂，第二任則是選前一天的319槍擊案，這次勝選極具爭議性）。而賴清德雖也持續利用此戰略，但他的勝選嚴格說來主要還是在於侯友宜與柯文哲未能整合所致。
動員的速效性：過去三十年多位總統當選人都透過強化對外部威脅的危機感，候選人能快速凝聚基本盤，並將複雜的內政議題「簡約化」。而今執政的總統府在相關研討會中屢屢強調，捍衛主權與民主是人民的共同意志，這在選舉中轉化為強大的動能。這次年底2026的地方選舉，民進黨幾乎可確定將會藉國民黨要推出的「鄭習會」，把抗中及國防預算等議題首度列入地方選舉的操作。國民黨如何應對，值得關注。
檢討與代價：不可諱言，長期以兩岸矛盾作為選舉主軸，容易導致社會內部的「標籤化」與撕裂。當內政議題（如房價、低薪、社會分配）被國安論述掩蓋時，政府對長遠結構性問題的改革誘因隨之降低。這種單一化的戰略雖確保了政權的延續，卻也限制了全方位政策理性對話的深度，使台灣在面臨全球經濟轉型時，內部共識整合更不易。
三、 能源政策的理想與現實：非核路徑的能源吃緊
台灣能源政策的變革是過去三十年最具爭議的內政課題。從李登輝時代的核四興建，到蔡英文與賴清德政府堅持的「2025 非核家園」，能源轉型正處於關鍵的陣痛期。
廢核的自傲與風險：民進黨政府推動「減煤、增氣、展綠、非核」的轉型路徑，雖然展現了追求綠能大國的遠景，但實際進度卻不如預期。根據相關調查，高達 73% 的民眾對能源政策表示不滿。
能源供應的脆弱性：隨著 AI 產業的高耗電需求爆發，台灣面臨嚴峻的供電挑戰。過度依賴天然氣與再生能源的理想藍圖，在再生能源建置跳票與電網韌性不足的現實下，顯得左支右絀。尤其美國、以色列發起對伊朗的戰爭，導致油價暴漲，逼得賴卓政府不得不考慮重新恢復核電，這說明能源政策若僅基於政治意識形態而非科學治理，將成為台灣半導體等核心產業的生存危機。民進黨神主牌之一的反核運動將進入死胡同，甚至為反核人士唾棄聲討。
台灣要有永續的能源，以確保經濟發展及民生所需。各種能源占比，當然就需要重新考慮配比。對照世界其他各國陸續恢復核能發電，執政者負完全責任，當然不能迴避此一重大議題。
四、 兩岸關係的斷裂與翻轉：九二共識的存廢之爭與
兩岸關係的翻轉，核心在於對「九二共識」的不同解讀與定位。這不僅影響兩岸經貿，更直接牽動區域和平。
九二共識的演變：從 1996 年飛彈危機到 2008 年的「大三通」，再到 2016 年後的冷對抗，兩岸關係在「求同存異」與「主權對立」間擺盪。過去馬政府視「九二共識」為兩岸互動的定海神針，但現今則被執政黨視為損害主權的框架。
海基會的邊緣化：曾作為兩岸協商窗口的海基會（SEF），在現階段兩岸缺乏政治共識的情況下，已實質陷入停擺，失去原有的設計功能。若兩岸關係持續朝向對抗翻轉，海基會能否發揮「潤滑」功能，取決於執政者是否有能力在不犧牲主權的前提下，尋求新的互動模式，而非僅停留在自傲的單邊宣告。新上任的海基會董事長蘇嘉全雖以「中國大陸」取代對「中國」的稱謂，以圖改善兩岸關係。但仍難以取得大陸的信任。換言之，兩岸的執政當局失去政治互信，善意就無法進展，更不要奢談累積。就以近期「中華文化總會」的英文譯名改為台灣，民進黨教育當局種種的去中華文化教育，兩岸關係不能從決策者與執政黨方面做徹底的檢討，台灣面對的外交孤立與軍事威脅只會有增無減。談再多的城鎮防衛韌性，老百姓的心頭會問「真會打起來嗎？打能撐多久？」，國防部、國安會能給人民什麼答案？
結語
台灣民選總統三十年，我們學會了如何透過選票傳達意志，但在「治理」的效能上仍有漫漫長路。少數政府的政治妥協、選舉戰略的多樣化、能源配比的科學務實，以及兩岸關係的和平智慧，是下一個三十年必須正視、且無法迴避的課題。台灣不應僅滿足於「民主典範」的頭銜與虛名，更應展現處理複雜結構性矛盾的制度韌性。民主要能鞏固深化，除了持續的政黨輪替之外，上述檢討的面向，所有政黨都不能逃避，人民的醒悟關係到戰爭與和平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