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澤/社會時事評論家
台灣政治有一種很特殊的現象:許多民眾愈關心政治,反而愈容易感到混亂。
這種混亂並不完全來自資訊不足,而是因為政治人物、政黨文件與實際政策之間,經常存在多重並行卻彼此不完全一致的語言體系。當歷史包袱、意識形態、選舉策略與地緣政治壓力同時作用時,政治語言便逐漸被塑造成一種帶有極高彈性的模糊表述。
近期再度被熱議的《台獨黨綱》與《台灣前途決議文》,便是典型的例子。
在民進黨官網上,《台獨黨綱》中「建立主權獨立自主的台灣共和國」、「制定新憲」等條文依然清晰可見;然而在務實執政的路徑上,其論述卻長期定錨於「中華民國(台灣)」、「維持現狀」與「不必另行宣布獨立」。面對美國對台海穩定的關切、中間選民對衝突風險的擔憂,政黨並未完全切斷歷史根基,而是選擇以更具操作性的折衷語言來處理國家定位。
翻開光譜的另一端,國民黨也深陷在相同的泥淖中。其歷史上長期主張的「一個中國」與「反共復國」,在現實治理範圍僅限台澎金馬的當下,讓至今仍保留廣義中國法統色彩的憲法架構,顯得與本土化深化後的社會現實格格不入。近年來被反覆高舉的「九二共識」,某種程度上同樣是一種典型的政治模糊語言:它既試圖維持兩岸互動的最低政治基礎,又刻意保留各自解讀的空間,以避免直接碰觸統獨問題最敏感的核心矛盾。
無論政黨如何更替,都必須在這套憲法與特別法構成的架構內,維持某種曖昧而脆弱的平衡。
這種歷史與現實的拉扯,並不只是口頭上的修辭,而是早已被寫進了台灣的法律骨髓。
1990年代初修訂的《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簡稱《兩岸條例》),就是這種「制度化模糊」的代表性產物。為了在憲法法統與務實治理之間找到出路,這部法律創造了「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的特殊地理與政治架構:它既不願正式承認對岸是另一個國家,卻又不得不承認對岸確實統治著那片土地。
歷史的弔詭之處在於,這套帶有鮮明時代烙印的法律,在藍綠輪替至今,依然被奉為兩岸治權運作的圭臬。不論哪一黨執政,處理兩岸事務的始終是「陸委會」而非「外交部」,適用的也是《兩岸條例》而非一般涉外法律。藍綠激烈對立的政治語言背後,實際運作的卻始終是同一套制度化模糊架構。
長期以來,評論者常將這種「雙重語言」視為政黨對選民的愚弄,並認為承受困惑與認知疲勞的往往是社會本身。然而在民主政治的實際運作中,這種模糊往往是政黨與選民集體「共謀」後的安全網。
台灣選民並非不了解政黨的修辭遊戲。每逢選舉,政黨高喊主權、安全與國家定位,但真正涉及兵役延長、能源代價或兩岸風險時,社會又往往迅速轉向對現實成本的焦慮。政黨的模糊,某種程度上也承接了選民不願面對殘酷抉擇的集體心理。
只是,這種由內外張力共同支撐的「戰略模糊」,其運作空間正在急速壓縮。
過去美中台三方尚能容納「對內一種說法、對外另一種說法、選舉時再換一種說法」的彈性。如今隨著美中博弈白熱化與地緣政治陣營化,強權對抗的力道,正迫使台灣逐漸失去維持灰色地帶的空間。當外部環境不再容許灰色地帶,這套長期的雙重語言文化,究竟是保護台灣免於直接衝撞的防波堤,還是削弱社會防衛定力與共識的緊箍咒?
當外部現實逐漸壓縮模糊空間後,台灣社會終究仍得回答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你們到底真正相信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