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5年12月22日,川普(Donald Trump)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宣布了一項野心勃勃的海軍擴張計畫「黃金艦隊」(Golden Fleet),核心是建造多達20至25艘排水量超過3.5萬噸的「川普級」導彈戰列艦,他本人宣稱這些戰艦的威力將「比以往任何戰艦強大100倍」。然而,當這幅壯麗藍圖被置於現實光線下審視,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逐漸浮現:這項看似要重振美國海上霸權的宏大計畫,不但未能有效遏制中國大陸的海軍崛起,反而因戰略優先級錯位、工業基礎凋敝與預算嚴重不足,形成了一個足以被北京充分利用的「戰略真空」。
黃金艦隊的雄心與戰略矛盾
「黃金艦隊」並非單純的艦艇擴充方案,而是川普第二任期重塑美國海軍作戰思維的旗艦計畫。根據2026年2月公布的《美國海軍戰鬥指針》,這個構想旨在追求艦隊結構的「黃金比」,以航母、驅逐艦、核潛艇等傳統載人平台構成的「汎用戰力」應付約九成常規事態,再搭配以無人載具為核心的「特製化戰力」來應對高強度衝突。海軍部長費倫(John Phelan)在2026年2月的西岸海軍研討會上,更進一步描繪了高低搭配的艦隊構想。
然而,這個看似精妙的設計背後,隱藏著根本性的戰略矛盾。自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提出「亞太再平衡」以來,美國海軍花費十餘年時間,逐步將戰略重心移向西太平洋,並將作戰概念從傳統的「戰力投射」轉向「海上優勢」,強調以分散部署的中小型平台和無人系統形成「分散式殺傷網」,讓大陸難以在高強度衝突中集中打擊美國的高價值目標。川普的黃金艦隊構想卻選擇了一條背道而馳的道路,斥巨資打造少數大型戰艦,本質上是重新回到集中火力於少數高價值平台的舊思維。有軍事分析人士直言,這種戰列艦「並非美國所需」,也「不存在戰術價值」,更像是一場政治表演。
造船業的鏽跡與無法兌現的支票
藍圖再宏偉,終究要經由造船廠的船塢和工人的雙手化為鋼鐵,然而正是在這個環節,黃金艦隊遭遇了最無情的現實檢驗。美國海軍部長費倫在2026年1月坦言,美國目前所有的造船項目都「一團糟」,落後於進度、超出預算,這番話出自負責推動黃金艦隊的最高官員之口,格外具有諷刺意味。
數據更能說明問題的嚴重性。根據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統計,2024年中國大陸在全球商業造船領域的市占率超過53%,而美國僅占0.1%。《金融時報》早前的報導指出,美國商用船舶產量已不足世界總量的1%,全球排名跌至第19位。沒有健康的民用造船產業作為根基,僅憑軍用訂單輸血,美國造船廠不僅難以擴大產能,更無力與大陸的規模化生產競爭。
預算層面的挑戰同樣嚴峻。國會預算辦公室報告顯示,川普級戰列艦首艦造價將高達150億至220億美元,後續艦艇每艘也需90億美元以上,整個計畫的總成本可能成為美國史上最昂貴的軍備投資之一。2026年4月,力挺黃金艦隊的海軍部長費倫突然遭到解職,消息人士透露,原因正是他主張打造昂貴艦隊,與國防部高層偏好「更小、更實惠」裝備的立場發生尖銳衝突。海軍部長為推動旗艦計畫而丟官,堪稱黃金艦隊前景黯淡的縮影。
此消彼長下的力量真空
美國忙於在藍圖上畫艦、在預算上角力之際,中國大陸海軍的現代化進程卻以驚人速度推進。2025年12月,美國海軍作戰部長考德爾上將在參議院軍事委員會公開表示,大陸艦艇總數已超過370艘,預計2026年達到455艘左右,而美國僅有約290艘。同年,大陸海軍總噸位正式突破300萬噸,一年之內新增艦艇總噸位約21萬噸,相當於一整支法國海軍的規模。
艦隊質量上的躍升同樣矚目。2025年11月,大陸首艘電磁彈射型航空母艦「福建艦」正式入列,滿載排水量8萬餘噸,標誌著中國大陸進入三航母時代。055型萬噸級導彈驅逐艦服役數量已突破10艘,被部分國際軍事評估機構認為在多個維度上形成了「代差級」優勢。在造艦速度上,大陸平均每年建造6艘作戰艦艇,美國僅有1.8艘。2024年大陸船舶完工量達到4,818萬噸,造船產能被美國海軍情報部門評估為美國的232倍。
這個巨大落差構成了一個危險的戰略局面。川普政府未完全放棄西太平洋存在,但其戰略優先級已從「大國競爭」悄然轉向「西半球防衛」,這意味著在大陸周邊的海上力量對比,正以美國難以逆轉的速度朝有利於北京的方向傾斜。這便是本文所謂的「真空」,它不是美軍的完全撤離,而是相對力量的快速消退,一個承諾與能力之間的鴻溝。
聯盟困境與日本的兩難
這一真空對美國亞太盟友造成的影響尤為深遠,日本首當其衝。日本面臨兩個相互矛盾的局面:一方面,美國戰略重心西移意味著日本必須承擔更多防衛責任,這也是日本近年大幅增加防衛預算、推動「對敵基地攻擊能力」等積極防衛政策的背景;另一方面,美國同盟承諾即使僅是口頭動搖,都可能被北京解讀為東京的戰略孤立,從而誘發更激進的灰色地帶行動。
更具體地說,黃金艦隊的設計本質是以全球投射為導向的「遠征軍」架構,對局限於特定地理區域的防衛需求而言,未必是最有效的資源配置。一艘造價高達150億美元以上、預計要到2030年代末才能服役的巨型戰列艦,對2026年或2027年的臺海潛在危機幾乎不具備即時威懾力。日本在這一過渡期內,將被迫面對逐步減弱的美國嚇阻能力,同時承受日益強大且更具行動意願的中國大陸海軍,這正是「真空」對區域安全秩序最具侵蝕性的影響所在。
黃金艦隊的命運,遠不只是一個軍備計畫的成敗問題。它折射出美國在「想做什麼」和「能做什麼」之間的巨大鴻溝:一個二戰式的艦隊擴張藍圖,撞上了去工業化之後千瘡百孔的造船現實;一個遏制中國大陸海上擴張的戰略目標,撞上了戰略優先級漂移的政治現實。與此同時,大陸正以人類現代史上罕見的速度持續擴張海軍力量,不僅是艦艇數量的增長,更是從近海防禦邁向遠洋作戰能力的結構性升級。當美國的造船廠為一艘戰列艦的設計圖紙爭論不休之際,大洋彼岸的船塢正以幾乎每月交付一艘新艦的節奏,悄然改寫著西太平洋的力量版圖。這片由戰略搖擺所騰出的海上空間,無論被稱為「真空」、「空窗」還是「過渡」,都已成為這個時代最關鍵的地緣政治變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