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中天/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及翻譯研究所退休教授
近期賴清德總統參加青年論壇，評論學生所發表研究時，提到 TikTok、小紅書等跨境平台可能削弱年輕人處理複雜議題的能力與民主認同，甚至長期下來會讓學生「以為中國是好人」。這番話因其因果推論過於簡化，引起不少爭議與反思。
許多人應曾聽過或唱過童謠「虎姑婆」。歌詞中說「好久好久的故事，是媽媽告訴我；在好深好深的夜裡，會有虎姑婆。愛哭的孩子不要哭，他會咬你的小耳朵；不睡的孩子趕快睡，他會咬你小指頭。」這首歌曲調輕快溫馨，歌詞形容的場景，卻是以恐懼約束孩子：不要輕信外人、不要接觸未知世界。這在傳統社會，曾經是常見的教育方式。但是在現在的資訊發達社會，這種開倒車的作法，不僅無法促進心智正常成長，甚至會削弱思辨能力。
十二年國教課綱明確指出，學生應具備辨識資訊來源、比較多元觀點、理解媒體立場與進行批判思考的能力。其核心精神並不是遠離媒體，而是在多元資訊環境中培養判斷能力。換言之，媒體素養的重點是「積極理解」，而不是「因恐懼而迴避」。
因此，賴清德警告：TikTok、小紅書等平台會導致「價值觀被改變、甚至誤以為中國是好人」，這說法就有幾個值得檢視的問題。
首先，他的論述暗示：長期使用特定平台、接受中國敘事、民主認同下降、對中國產生正面印象，這是一連串的連鎖反應。然而，現代人接觸資訊的動機與用途極為多元，可能是文化、旅遊、美食、科技或純娛樂內容；而認知與價值的形成，也來自家庭、教育、社會經驗與多種媒體交互作用，豈是單一平台即可決定。
其次，他將「對中國產生較正面理解」視為同於「政治立場被改變」，忽略了人有多層次認知。欣賞中國文化與藝術的人，未必同意其政治制度；批評其專制政策的人，也可能肯定其部分經濟成就。將這些複雜性壓縮為「會把中國當好人」，本身就是一種認知簡化。
第三，資訊偏食的現象並非 TikTok 或小紅書獨有。YouTube、Facebook、X（前 Twitter）在技術上，都會透過演算法強化同溫層與情緒化內容。要檢討特定媒體來源的風險，更該同時檢視整體媒體生態。
大家或許未注意，這份深受賴總統稱讚的學生研究結論中，也指出傳統媒體同樣可能加劇同溫層效應，使社會習慣只接觸單一立場的資訊，進而陷入非黑即白的對立。在現實臺灣的媒體環境中，俗稱「三民自」的特定媒體群的立場傾向，更是明顯符合這樣批評，值得警惕檢討。可惜，賴清德在評論這篇學生研究時，對此完全不提，本身就陷入一個「選擇性接觸、選擇性察覺、選擇性記憶」的限制框架中。
十二年國教課綱所強調的媒體素養精神，就是培養學生在多元資訊環境中的分析能力，而不是限制接觸媒體；要鼓勵學生從不同媒體平台、理解不同的立場與機制，並從多元甚至矛盾資訊中形成自主判斷。
賴總統日理萬機之餘，能撥冗親自參與中學生論壇活動，鼓勵學生專題研究，關懷國家社會議題，用心可嘉。可惜，在這麼難得的機會裡，他給學生的講評回饋，過於簡化偏頗，對於廣為流行的媒體，不鼓勵學生就其內容思辨驗證，只想到要找「一個妥善的方式加以制止」，那不就是與埋首沙堆的鴕鳥無異。他以總統之尊，當著學生面前，對推行媒體素養教育所作的發言，正是個反面示範，令人遺憾。
與其如此，不如在家，含飴弄孫，唱唱「虎姑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