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全球石油市場經歷了現代史上最嚴峻的供應衝擊。伊朗戰爭爆發後，荷姆茲海峽實質上遭到封鎖，這條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貿易的關鍵水道每日減少了約1000萬桶的原油供應。華爾街與對沖基金一度預測油價將飆升至每桶200美元甚至300美元。然而，事態發展出乎絕大多數人意料：布蘭特原油價格在5月川普與習近平會晤期間約為每桶106美元，西德州中級原油約為102美元；至6月中旬，WTI原油更持穩於85美元下方。油價未如預期失控，並非奇蹟，而是美國與中國大陸—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與最大的石油進口國—在市場供需兩端共同發揮了關鍵的穩定作用。兩國以截然不同的路徑，為全球油價築起了一道意外的防線。
供應端發力：美國以創紀錄出口填補缺口
面對荷姆茲海峽封鎖造成的每日千萬桶供應缺口，美國以石油生產大國的實力迅速回應。受頁岩油革命驅動，美國原油產量持續攀升，能源資訊署預估2026年美國原油產量將達到1360萬桶/日。戰爭爆發後，美國更以空前規模向全球市場輸送原油。國際能源署數據顯示，以美國為首的非中東產油國每日出口激增350萬桶。5月美國原油及燃料出口較前一年日均值高出超過200萬桶。
與此同時，川普政府啟動了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略石油儲備釋放。3月11日，國際能源署32個成員國宣布協調釋放4億桶儲備，創該組織成立以來之最。作為最大貢獻方，美國於5月宣布6月至8月間釋放5350萬桶原油，作為承諾釋放1.331億桶計畫的一部分。到6月中旬，美國戰略石油儲備已降至約3.4億桶，為1983年以來最低水準。德意志銀行分析師指出，美國與中國大陸正在提供重要形式的調整，以補償來自波斯灣的出口中斷。美國不僅以增產和出口填補了約20%的供應缺口，更以戰略儲備的史詩級釋放，向市場傳遞了強烈的穩定信號。
需求端調節：中國大陸進口驟降緩解供需緊張
如果美國從供應端為油價提供了支撐，中國大陸則從需求端做出了同等重要的貢獻。作為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中國大陸在戰爭爆發後迅速且大幅削減了進口量。海關總署數據顯示，5月中國大陸原油進口同比下降29%至約3310萬噸，折合每日約780萬桶。根據Vortexa數據，這較2025年均值下降近40%，降幅約為每日400萬桶。摩根士丹利大宗商品策略師形容這項削減「引人注目」，是解釋油價未能進一步走高的「最重要單一因素」。
進口銳減的背後是多層因素的疊加。戰爭爆發後，中國大陸暫停了戰略石油儲備的擴張。同時，電動汽車的快速普及、煤化工對石油的部分替代，以及整體經濟結構的轉型，共同壓低了石油需求。5月至6月，中國大陸日均煉油量從去年的1480萬桶降至1300萬桶，為2020年疫情以來最低。彭博分析指出，這項減量抵消了中東戰爭造成每日1000萬桶供應缺口的20%至30%。美國供應的增加與中國大陸需求的減少合計抵消了約一半的戰爭供應損失。摩根士丹利將此稱為來自美中兩國的「結構性支撐」，有效防止油價飆升至最壞情境下的預測水準。
外交對話鋪路：從競爭走向策略性協調
美中兩國在石油市場的協同效應並非偶然，而是與雙邊外交進程密切交織。5月14日，川普與習近平在北京舉行峰會，會後雙方同意發展「具建設性的戰略穩定美中關係」。白宮會談紀要顯示，習近平明確表示反對荷姆茲海峽軍事化及任何徵收通行費的企圖，並表達採購更多美國石油以減少未來對該海峽依賴的意願。川普在會後表示「中國與美國的關係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好」。會後，川普更宣布中國大陸已同意向美國採購石油。
這一系列外交互動雖未構成正式的能源協定，卻為美中兩個石油市場巨頭的行動提供了政治框架。雙方在維持能源市場穩定、確保海峽通行自由等議題上形成了某種程度的默契。正如一位分析師所言，只要情勢仍朝向外交而非全面升級的方向發展，市場就會持續關注最終解決方案。美中關係從全面對抗轉向策略性協調，為全球石油市場注入了難得的可預測性。
可持續性與潛在風險
然而，這套由美中兩國共同維繫的油價穩定機制，正面臨日益嚴峻的可持續性挑戰。美國戰略石油儲備已降至40年來最低水準，戰略儲備釋放預計於7月底結束，可能加速市場收緊。商業庫存也以令人擔憂的速度消耗，或將於8月前後逼近臨界點。在供應端，美國的增產與出口能力終有極限；在需求端，中國大陸不可能無限期維持進口凍結。一旦中國大陸恢復戰前每日超過1000萬桶的採購水準，油價可能再度面臨上行壓力。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美中兩國對石油市場的「貢獻」本質上是各自國內政策與經濟結構調整的副產品，而非協調一致的聯合行動。美國的增產源於頁岩油革命與「能源主導」戰略；中國大陸的進口減少則反映了新能源轉型、經濟放緩與戰略儲備策略的多重考量。兩條路徑在某個歷史節點上交匯，產生了穩定油價的意外效果，但這種交匯能否持續、能否在未來危機中重現，仍是巨大的未知數。
結語
2026年的石油危機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案例：在沒有正式聯盟、沒有聯合聲明的情況下，美國與中國大陸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共同為全球油價穩定做出了實質貢獻。美國以創紀錄的產量、出口與戰略儲備釋放填補供應缺口；中國大陸以進口驟降與需求萎縮緩解供需緊張。兩者合計抵消了約70%的波斯灣出口損失，將油價壓制在遠低於最悲觀預測的水準。
這項「非正式合作」既彰顯了兩個石油大國在全球能源市場中的系統性影響力，也暴露了當前穩定機制的脆弱性—它建立在各自國內政策的階段性結果之上，缺乏制度化的協調與持續性保障。當戰略儲備見底、中國大陸需求復甦之日到來，全球石油市場將再次面臨考驗。屆時，美中兩國是否還能像2026年這個夏天一樣，在無意間成為彼此的「穩定器」，將是決定全球能源命運的關鍵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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