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甫/台大經濟系名譽教授
當今世界正步入一個缺乏單一強權或聯盟主導的「零極時代」(G-Zero World),舊有如 G7 或 G20 等多邊協調機制影響力式微,在地緣政治衰退與民粹主義崛起的雙重衝擊下,國際體系根基逐漸鬆動,全球治理面臨前所未有的真空狀態。
零極時代與治理真空的蔓延
究其原因,這場衰退深植於現行國際體系的結構性缺陷:首先,冷戰後建立的秩序未將俄羅斯等國完全納入,使其長期處於邊緣並最終成為秩序挑戰者;其次,以聯合國為首的核心機制改革停滯、缺乏代表性,將廣大的「全球南方」排除在外。
更嚴重的,近年強勁的歐美民粹浪潮,重創了傳統政治菁英的全球化議程。選民深信全球化掏空了本國產業、加劇了社會不均,這股民怨為奉行國家利益至上、質疑國際合作的強硬政策鋪路。各國開始揚棄多邊合作框架,轉而倚賴赤裸裸的硬實力追逐目標,俄烏衝突即是此趨勢下最鮮明的例證。世界猶如失去舵手的巨輪,秩序真空正不斷催生新的國際危機。
美國角色的質變:從穩定之源到風險策源地
在過去,美國常被視為全球政治的穩定者與最終仲裁者。然而,近年來此一角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美國自身反倒成為全球政治風險的主要來源之一。特別是在川普執政時期,其外交哲學展現出當代版門羅主義——「唐羅主義」(Donroe-ism),特徵為蔑視多邊協議、偏好單邊行動,並以最直接方式捍衛其單方面認定的「美國利益」。
美伊關係的緊張即是典型案例,華府低估了伊朗的抵抗意志,在付出巨大代價後仍難以達到預期,國際信譽因此蒙上陰影。更令人憂心的是,這種強硬姿態開始衝擊傳統盟友體系。若華府以威脅手段處理地緣爭議,勢必引發政治地震。
過去,美歐之間龐大的貿易規模是維繫跨大西洋關係的壓艙石,但近日川普與北約的矛盾主要集中在「盟國軍費不足」、「對美國戰事支援不力」以及「美軍是否縮減駐歐兵力」等問題 ; 他甚至多次暗示美國可能退出北約,並將北約形容為「紙老虎」。對等關稅或任何因政治分歧引發的貿易爭端,都可能觸發市場與政治層面的毀滅性震盪。昔日的穩定力量,如今卻成了動盪之源。
中美關係:恐怖平衡下的脫鉤暗流
在宏觀地緣動盪的背景下,中美關係也呈現出相對的脆弱穩定。這份穩定並非源於互信,而是建立在雙方皆具備重創對方能力的「恐怖平衡」之上。兩國高層深知在經貿與科技領域正面衝突的代價,因此選擇相互克制。美國意識到無法全面遏制中國在關鍵領域的發展步伐;中國也明白激烈對抗將帶來難以承受的經濟後果。
然而,平靜水面下的「脫鉤」暗流卻洶湧澎湃。私營部門的互信正快速流失:美國企業對中國的長期投資環境日益感到不安,中國企業也對美國資金與市場充滿戒心。當作為經濟關係主體的企業家與投資者因恐懼而「用腳投票」時,兩國經濟的底層聯繫便逐步瓦解。儘管學界與政策制定者普遍呼籲避免脫鉤,但在失去資本信任後,這種結構性的互不信任正悄然侵蝕中美關係的根基。
核武時代的新賽局與未來展望
對於中美是否將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必須納入核武時代的新思維。在雙方皆擁有相互毀滅能力的核威懾下,爆發傳統大國爭霸熱戰的門檻被提至極高,可能性微乎其微。同時,所謂的「美國衰落」也需更細緻地看待。即便美國相對實力下滑,其衰退速度極為緩慢,在綜合實力上短期內仍無國能及。更重要的是,美國內部的憲政與社會制衡系統,對行政權的過度擴張,仍具備強大約束力。在此宏觀背景下,未來的中美關係將不再是簡單的霸權轉移或零和博弈。
在「零極世界」與核武框架下,全球秩序正走向一場更複雜、多維度且充滿不確定性的長期競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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