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1月就任以來，川普（Donald Trump）在關稅、金融政策與地緣政治等領域祭出一連串強硬措施，看似無視市場與景氣代價。然而每當市場動盪加劇、支持率下滑，「川普總是會退縮」的模式便反覆上演。華爾街將這種行為戲稱為「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日本大和總研近期發布的「TACO」指數，正是將此模式量化為可追蹤的觀測工具。該指數綜合美股、10年期公債殖利率、美元指數與總統支持率，當股市下跌、利率攀升、美元走弱、支持率下降同時發生時，指數便會走高，顯示政策調整壓力正在積聚。回顧2025年以來走勢，關稅、FRB獨立性危機與中東衝突三個不同領域均出現「指數飆升→政策軟化」的共通規律。這暗示「TACO」並非偶然事件，而是鑲嵌在此政權運作中的結構性特徵。
關稅戰的「解放日」與政策轉彎
2025年4月2日，川普宣布「解放日」相互關稅，對各國全面開徵關稅。消息一出，市場立即陷入恐慌，美股重挫、公債殖利率飆升、美元同步走貶，形成罕見的「三重貶」局面。市場壓力迅速傳導至政治層面，伴隨支持率同步下滑，「TACO」指數在4月下旬急遽攀升至0.6左右，達到年初以來最高水準。
面對市場混亂，川普首先在4月9日批准對部分貿易夥伴給予90天關稅暫緩。隨後政策進一步鬆動，4月底財長表態對中國大陸的高關稅難以為繼，5月10日至12日雙方在日內瓦展開談判。最終美國將對中國大陸的累計關稅從145%大幅調降至30%。隨著緊張緩和，「TACO」指數在6月底回落至0.2左右。
然而和平短暫。7月初新關稅稅率公布，指數再度彈升至0.4。直到美國與各主要經濟體陸續達成貿易協議、10月底韓國的關稅共識塵埃落定，通商政策的混亂大致告一段落。此後「TACO」指數從11月到2026年1月中旬維持在負值區間，意味市場與選民對政策的不滿處於相對低點。
FRB獨立性危機與政治紅線
第二個案例涉及金融政策領域。川普多次施壓聯準會（FRB）大幅降息，更公開抨擊時任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是「太遲先生」。隨著鮑爾任期將於2026年5月屆滿，2026年1月上旬驚傳鮑爾因FRB總部改建工程的國會證詞，成為刑事調查對象。
現任央行首長遭刑事偵辦，市場普遍視為對FRB獨立性的政治干預。「TACO」指數旋即由負轉正，1月下旬達到0.2左右的峰值。不僅市場憂心，就連部分向來對FRB持批判立場的共和黨議員也表達疑慮，認為此舉可能逾越制度界線。
內外壓力下，川普將焦點從刑事調查轉向後任人事安排。1月30日正式提名凱文·華許（Kevin Warsh）為本屆FRB主席，將政治介入的途徑從「刑事偵查」此一非常手段，轉移回「人事任命」的制度常軌。壓力隨之緩解，「TACO」指數在2月下旬重回負值。此案例顯示，當政治壓力透過議會等「內部」管道化解時，「TACO」指數的預警效果相對有限；指數僅能捕捉市場與選民的外部壓力，難以反映政權內部的政治協商。
中東烽火與能源價格的連鎖反應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隨即封鎖荷姆茲海峽，全球能源供應動盪。油價飆升推升通膨預期，股市震盪、債市波動，「TACO」指數從負值區間急升。
3月下旬壓力達到頂峰，能源價格的標準差Z-score飆升至3.9。3月31日川普釋出願與伊朗談判的信號，指數開始回落。4月上旬短暫停火協議一度緩和緊張，指數持續下降。
然而停火脆弱。7月隨著停火遭違反、革命衛隊攻擊船隻、美方宣布終止停火，軍事對峙再起。7月底「TACO」指數再度突破0.6，回到5月談判啟動以來的高點。轉折出現在8月5日，川普在拉斯維加斯演說中強調經濟成果的同時，對美伊對話展現積極態度，指數應聲反轉向下。
此案例凸顯地緣政治風險對「TACO」指數的強大驅動力。能源價格上漲直接推升生活成本，民意反彈迅速轉化為政治壓力，迫使政策做出調整。
「TACO」指數的實用邊界
三個案例呈現共同規律：每當「TACO」指數急遽攀升，意味政權正推行政治成本快速累積的政策，無論是高關稅、干預央行獨立性，還是升高軍事衝突。而指數觸頂後數日至數週內，幾乎都會出現政策軟化的跡象。經驗上，當指數逼近0.6左右時，川普「TACO」化的機率顯著提高。
但這套指標並非萬能。FRB案例清楚顯示，當壓力透過議會或黨內協商等「內部」管道化解時，指數的解釋力便會下降。「TACO」指數本質上是市場與選民壓力的「外部鏡像」，無法完整反映政權內部的政治運作。此外，指數與政策轉折之間的關聯仍屬經驗觀察，樣本有限，尚難建立嚴格的因果證明。中東局勢反覆說明了另一項限制：指數下降有時僅代表「暫時緩和」，未必是問題的根本解決。
結語
川普的言行素以不可預測著稱，要精準預測其態度軟化的時點極為困難。然而「TACO」指數提供了一種系統性的觀測框架，將市場與選民的壓力可視化，作為衡量政策轉折的「壓力計」。關稅、FRB獨立性、中東情勢，三個性質迥異的領域皆重複出現「指數急升→政策軟化」的循環，暗示「TACO」並非單一事件，而是此政權政策運作中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
換言之，比起一味堅持強硬立場，川普政權對市場反彈與民意流失的成本更為敏感，這本身已構成一種一貫的行動邏輯。隨著2026年11月期中選舉逼近，這套邏輯的運作頻率可能進一步加快。未來每當川普再度推出看似無視市場代價的強硬政策，「TACO」指數所顯示的壓力累積程度，將是判斷政策是否即將轉彎的重要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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