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國立政治大學外交學系四年級、第一屆校學士
當「 108 課綱」這場十年磨一劍的教育改革承擔轉型成本緩步前行,新冠疫情先打亂傳統教學秩序、ChatGPT等人工智慧工具又橫空出世,教改被迫面對更根本的問題:臺灣究竟要培養什麼樣的人?
政府、學界與產業擔心人才斷層,也擔心傳統教育使青年在網路成癮、假訊息與自動化偏誤之間,逐漸失去判斷與思辨能力。於是,素養、雙語化、創新、諾貝爾獎等政策目標接連出現,其中最醒目的,莫過於「跨領域」與「國際化」。
作為政大外交系學生,也作為政大跨領域學士計畫「X 實驗學院」校學士第一屆修業生,我想與讀者一起重新想像這兩個被頻繁使用、卻未必真正說清楚的目標。
跨領域不該是「理工化」
當代跨領域需求,大致來自兩個方向。第一,生成式 AI、AI 程式碼代理(coding agents )與自動化工具進入企業流程,詮釋現象的工作常得仰賴人文社科;第二,來自人文社科本身的限制,尤其面對雙軸轉型、地緣政治等複合問題,任何單一學科都愈來愈難有效掌握。從近年歐盟的聯合碩士學位( Erasmus Mundus),乃至校學士、院學士、創新設計學院(D-School) 與各種跨域學程的興起,本質上都是希望學生不再只接受單一學科訓練,而能從不同知識體系中取得資源。
但是,目前跨領域教育有一個明顯偏差:所謂跨領域,往往實際上意味著「往科學/技術/工程/ 數學(STEM) 靠攏」,政策設計上常隱含一個方向,亦即人文社科學生必須補足程式設計、資料分析與工程能力,才符合未來人才需求。結果是,跨領域看似打破學科疆界,實際上卻形成新的知識位階,理工與生醫被視為核心能力,人文社科則成為附加價值(例證不勝枚舉,尤其人社班停招、臺灣實中崛起的趨勢,更是讓筆者心痛不已)。
因此,跨領域真正應該叩問的核心是:在人人都能使用 AI、技術能力逐漸商品化之後,什麼才是真正稀缺的人類能力?當資訊檢索、程式撰寫與資料處理的邊際成本下降,真正難以標準化的反而是定義問題、取捨價值、設計制度、理解人性的工作, 這些能力不是單純增加技術訓練就能得到。
早在2005年,曾任美國前副總統高爾(Al Gore, Jr.)的文膽平克(Daniel Pink)就在其著作中主張,資訊時代之後將出現「概念時代」,康德所稱的「工具理性」會在實務現場退潮流,取而代之的是共情、敘事、設計與意義建構等更難被機器替代的能力,類似的見解,近年也為臺大外文系名譽教授廖咸浩提倡。
AI 正在衝擊潛在的知識需求,技術技能與人社能力之間的相對價值重新分配,教育政策真正應該珍惜的,反而是那些不易被壓縮成標準流程的能力:理解脈絡、提出問題、判斷價值、組織經驗、與他人溝通,並在一片未知之中作出選擇。
國際化不該是「出過國」
至於國際化,筆者想從教育部推出的「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談起。某種程度上,計畫希望擴大青年接觸國際的機會並非沒有意義,對許多學生而言,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參與海外課程、第一次看見不同社會運作方式,都可能成為重要的生命經驗。短期交流並非壞事,但這是政府在額外花計畫經費推行的重點方向嗎?
一來,大學與民間社群已經提供非常多機會,包括交換、語言學校、短期見習、海外實習、海外志工⋯⋯在內的途徑,教育部與國科會也不乏補助國際會議、國際競賽的計畫。
二來,現行政策野心太大、經費配置過於分散,政策上路之後,有參與者反映核定額度比預期少太多,乃甚直接中斷,導致部分計畫的執行品質欠佳。
這樣的海外經驗很容易只成為政策展示與個人成就敘事的一部分,且多數資源投入短期國際移動時,整體資源便可能無法有效投向更長期的人才培養。
臺灣不需要讓大量青年短暫到世界體驗跨文化生活,而是讓教育制度本身具備與世界持續對話、互相理解與共同研究的能力,這才是國際觀,也才是政策上強調國際化時,更為理想的追求。
結論:長遠的目標,只能長遠地達成
「跨領域」與「國際化」看似是兩個不同政策目標,實際上卻共同反映出人才養成政策中的同一種焦慮:國家希望更快、更有效率地生產能回應未來的人才。不過,這種期許,恐怕沒辦法在短時間內達成,因為長遠的目標,終究得透過長遠的政策投入來達成。
崇尚理工的思維若繼續在跨領域體系中揮之不去,恐怕只會加深學科壁壘、產生排擠效應。回顧來路,真正能夠深入學理而又不忽略實務考量者,絕大多數都是先行的學界巨擘,但當代高等教育分工專業化,要在隔行如隔山的年代重新養成一批跨領域人才,社會得先接受這類「π 型人才多淪於長短腳,也因此必定需要更長時間來養成」的現實。國際化的議題亦是如此,要養出能把國際經驗帶回臺灣的人,不是靠包裝就能完成。
臺灣需要重新想像「跨領域」與「國際化」這兩個詞彙,避免淪為一個失去詮釋功能的工具化社會。願意集中資源、長期投資,才有可能而讓教育制度養成能夠打破領域分際、連結世界,並提出新問題的人才。只有在這個前提下,跨領域才不會只是理工化的「換句話說」,國際化也不會只是出過國的履歷裝飾,它們也才有可能真正成為青年面對未來世界時,思辨複雜問題、理解不同脈絡,重新想像公共生活的能力。(以上言論不代表啟思民本基金會及聯載單位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