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八月以來,三則新聞被迅速縫合成一幅戲劇性的地緣政治圖景:美國宣布新一輪制裁,號稱要讓伊朗「經濟窒息」;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簽署《麥加共同防務協議》;緊接著又傳出伊朗獲邀加入。「制裁已然失效」、「伊斯蘭版北約呼之欲出」、「中東集體倒向德黑蘭」等結論,於是接連出籠。
這套敘事極具傳播力,問題在於它把三件性質不同的事混為一談:一是美國已經公布並付諸執行的政策;二是三國確已簽署、卻尚待制度化的協議;三是伊朗內部說法互相矛盾的入盟傳聞。三者的確定程度天差地別,卻被放在同一個時態裡講述。
中東確實正在發生重要變化,但那不是陣營一夕翻轉。真正的轉折是,區域國家不願再把生存完全寄託於單一強權,開始同時經營美國保護傘、區域共同防禦、與伊朗對話,以及對中俄關係等多條安全管道。
換言之,中東不是倒向伊朗,而是不再單押美國。
制裁是網絡權力的運用
八月二十四日,美國財政部正式啟動「經濟放逐行動」(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將其稱為針對伊朗的「經濟諾曼第日」。財政部依據第13902號行政命令,把可遭次級制裁的伊朗經濟部門擴及數位資產、科技、黃金、航空及航運,並制裁近六十個個人、實體與船舶,涵蓋核武與飛彈採購、網路攻擊、石油收入及影子船隊網絡。美國財政部的官方文件甚至宣稱,目標是切斷支撐伊朗政權的「每一條經濟生命線」。
將這項政策譏為「制裁全世界」,低估了美國真正掌握的權力。美國不需要逐一攔截每艘油輪,也不需要迫使所有國家公開參加制裁;它只要控制美元結算、通匯銀行、市場准入、海運保險與金融合規等關鍵節點,就能迫使銀行、船公司與跨國企業自行評估風險。
這是一種典型的「網絡權力」:制裁的效果不只取決於美國實際處罰多少機構,更取決於全球企業是否相信,繼續與伊朗交易可能失去美元清算、融資、保險或美國市場。一旦這種預期形成,市場參與者便會在美國正式處罰之前,先行切斷與伊朗的關係。
八月二十八日,美國將矛頭指向埃及國有銀行Banque Misr在阿聯的分行,指控其替一百零三家與伊朗影子銀行網絡有關的公司處理約十八億美元交易,並擬切斷相關分行的美元通匯管道。埃及央行隨即與美方交涉,阿聯央行也啟動緊急調查。這起案件顯示,美國甚至不必全面制裁一個國家,只要打擊一個具有示範性的金融節點,就足以讓其他銀行重新計算與伊朗往來的成本。
制裁有力量,不等於沒有天花板。
中國長期是伊朗石油最大買家。根據Kpler資料,中國吸收伊朗海運石油出口的比率一度超過八成;不過,大型國有煉油商多半避免直接採購,主要交易者是較少接觸美元金融體系的地方「茶壺煉油廠」。伊朗原油也常被標示為馬來西亞或印尼來源,再透過人民幣、空殼公司、船對船轉運與影子船隊完成交易。路透社的調查顯示,這是一個刻意與美元體系隔離、層層切斷法律責任的貿易網絡。
美方這一輪制裁了中國及香港的仲介商、船舶與空殼公司,卻仍避開中國主要銀行。原因不是華府突然寬容,而是制裁同樣會反噬制裁者:一旦對中國大型金融機構動手,可能牽動中美貿易、國際油價、美元市場與全球金融穩定。
因此,美國可以大幅提高伊朗取得外匯、融資、保險與運輸服務的成本,卻很難在不傷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徹底封死伊朗所有出口。制裁既不是毫無作用的恫嚇,也不是自動生效的全球禁運令;它是一種成本不斷升高、但邊際效果可能遞減的經濟戰工具。
共同防禦條款很重要,但條約文字不等於戰爭能力
八月七日簽署的《麥加共同防務協議》,也不能在「象徵性宣言」與「伊斯蘭北約」之間二選一。
依照三國公布的基本內容,任何一個締約國遭受武裝攻擊,都將被視為對三國的共同攻擊。土耳其國防部其後進一步說明,三方將建立由外交部長、國防部長及軍事首長參與的政治與軍事協調機制,舉行陸海空聯合演習,並在防空、無人與自主系統、電子戰、人工智慧、國防科技及共同生產等領域深化合作。這份協議已不只是外交場合的原則宣示。
問題在於,共同防禦協議的可信度,取決於三個條件:是否擁有共同作戰能力、是否具有履行承諾的政治意志,以及是否建立能在危機中迅速決策的指揮機制。
目前三國尚未公布完整條約文本,也沒有證據顯示已建立北約式整合指揮、常設聯軍、共同預算、武器標準及自動出兵程序。土耳其外長費丹雖稱其「技術上類似北約第五條」,卻同時說明:成員遇襲後仍須提出請求,三國再協商提供何種支援。這項說明意味著援助可以是情報、後勤、武器、防空,也可能是派兵,並非任何攻擊都會自動觸發共同戰爭。
這正是條約承諾與制度能力之間的距離。北約之所以不只是一紙公約,是因為它歷經數十年建立整合指揮、共同計畫、裝備標準、基地體系及政治協商程序。《麥加共同防務協議》目前建立的是政治方向,還不是成熟的軍事聯盟。
更棘手的是「何謂攻擊」。彈道飛彈當然容易辨認,但胡塞武裝的無人機、代理人攻擊、網路滲透、海上封鎖與破壞能源設施,是否也會啟動共同防禦?如果攻擊來源難以歸責,或者成員國本身先行升高衝突,其他國家是否仍有支援義務?
在這些問題獲得答案之前,「伊斯蘭版北約」只能描述政治想像,不能冒充制度現實。
三國結盟不是因為戰略相同,而是因為需求互補
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並不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同質陣營。三國參與協議的動機並不相同,但能力與需求具有互補性。
沙烏地擁有資金、能源影響力與大量先進武器,卻缺乏足以完全自主操作複雜軍事體系的人力、作戰經驗與國防工業基礎。它需要的不是再購買一批武器,而是把財力轉化為可持續的防禦能力。
土耳其擁有北約第二大常備軍之一、成熟的無人機產業及快速成長的國防工業。安卡拉希望藉由協議把軍事能力轉化為區域領導權、軍售市場與政治影響力,同時證明土耳其不只是北約的東南側翼,也能自行組織跨區域安全合作。
巴基斯坦則具有龐大常規軍力、核武能力、情報及實戰經驗,卻長期面臨財政與能源壓力。伊斯蘭堡可以藉由提供人力、訓練、軍事規畫與嚇阻能力,換取沙烏地資金、能源支持,以及土耳其的國防科技與外交合作。
三國因此不是因為共享一套完整的世界觀而結盟,而是進行安全資源交換:沙烏地提供資金與政治中心,土耳其提供科技與軍工能力,巴基斯坦提供人力、戰略縱深及核武國家的象徵性嚇阻。
但必須特別指出,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巴基斯坦的核保護傘已正式延伸到另外兩國。把巴基斯坦的核武身分直接寫成三國共享核嚇阻,仍然超出了現有證據。
伊朗「獲邀入盟」仍不是已證實事實
伊朗是否獲邀加入,更需要區分消息、建議與正式外交程序。
最初說法來自伊朗國會新聞機構負責人拉希米。他宣稱德黑蘭已收到邀請,伊朗領導層正在研究。但八月二十四日,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隨即公開澄清,政府並未收到任何正式邀請,目前只有討論區域集體安全的建議。伊朗外交部的否認,與先前媒體說法構成接矛盾。直
八月三十日,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米尼致函波斯灣各國領導人,呼籲伊斯蘭國家共同面對「真正的敵人」。這顯示德黑蘭正在努力把反美、反以論述轉化為區域團結外交,但政治喊話並不等於安全互信。伊朗近期仍曾攻擊美軍設施與波斯灣國家基礎建設;這正是伊朗區域外交面臨的根本矛盾:德黑蘭希望鄰國把它視為共同安全的參與者,卻又持續使用使鄰國感到威脅的軍事工具。
如果伊朗未來真的正式加入,才會構成真正的區域秩序轉折。這將使一個偏向遜尼派伙伴的三邊威懾框架,轉化為較具包容性的區域安全機制。沙烏地與伊朗若能在共同規則下處理衝突,確實可能降低代理人戰爭、飛彈攻擊與海上衝突的風險。
伊朗加入可能產生兩種典型的同盟困境。
第一是「被拋棄」風險。當成員遭受攻擊,其他國家如果拒絕支援,共同防禦條款便會失去可信度。第二是「被拖累」風險。如果伊朗與以色列或美國再度交戰,另外三國是否會被迫介入一場原本不願參加的戰爭?
胡塞問題尤其尖銳。假設胡塞攻擊沙烏地石油設施,而利雅德認定武器與情報來自伊朗,協議究竟要保護沙烏地、約束伊朗,還是因責任歸屬爭議而陷入癱瘓?
因此,伊朗入盟不能只靠政治宣言,必須附帶具體條件:不支援代理人攻擊、預先通報重大軍事行動、限制飛彈與無人機擴散、建立軍事熱線、制定責任歸屬程序,以及設置爭端調處與暫停成員權利的機制。
三國簽訂協議是在購買「不確定性的保險」
土耳其仍是北約成員;沙烏地的先進戰機、防空、情報、訓練及維修體系仍與美國深度連結;巴基斯坦也持續在反恐、軍事與外交領域維持對美關係。三國都沒有要求美軍撤離,沒有宣布停止採購美國武器,也沒有建立一套明確排斥華府的區域體系。
川普本人甚至公開稱讚協議是「重大、大膽且重要的第一步」,認為中東國家終於可以更有意義地保護自己。川普的表態說明,華府至少現階段把它視為盟友分攤安全成本,而不是公開反美的軍事集團。
阿富汗撤軍、加薩戰爭、以伊衝突及美國政權輪替,反覆提醒中東盟友:美國能力仍然強大,但承諾可能選擇性履行;美國武器依舊重要,但使用條件可能隨國內政治改變;美國可以在危機時迅速介入,也可能在盟友最需要時重新計算成本。
三國建立共同防禦機制,實際上是在購買一份對抗美國政策不確定性的保險。它們不是要取消原有的美國保單,而是增加第二張、第三張保單,避免所有風險集中在同一個保險人身上。
真正的轉折,是中東開始掌握安全主導權
麥加協議更深層的意義,不在於誰即將取代美國,而在於區域國家開始要求參與制定安全規則。
過去中東的主要安全架構,大多由外部強權提出威脅定義、劃定敵友,再由區域盟友配合執行。如今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則嘗試從共同威脅、軍事協調、聯合演習到國防生產,建立一套可以由區域國家自行啟動的機制。
這是一種從「安全消費者」走向「安全共同生產者」的轉變。區域國家不再只是向美國購買武器、基地保護與政治保證,而是試圖自己生產部分情報、嚇阻、軍工與危機處理能力。
這並不表示美國已經出局。美軍基地、先進武器、情報網絡、飛彈防禦,以及美元與金融制裁能力,仍是任何區域協議短期內無法取代的資源。但美國正在失去的,並不是存在本身,而是決定區域安全議程的排他性權力。
對伊朗而言,這套新機制既是機會,也是約束。如果德黑蘭願意接受共同規則,它可能逐步由被圍堵者轉為區域秩序的參與者;如果仍以代理人、飛彈與無人機製造安全壓力,麥加協議也可能強化周邊國家的聯合嚇阻。
因此,這份協議真正的檢驗標準,不是「伊斯蘭北約」何時掛牌,也不是伊朗何時宣布加入,而是三國能否把政治承諾轉化為情報共享、軍事互通、武器協同與危機決策能力;更重要的是,它能否降低戰爭風險,而不是建立另一條對抗陣線。
中東不是倒向德黑蘭,而是在學習不再單押華府。區域國家正在收回部分安全主導權。未來中東競爭的核心,也將不再只是誰能提供唯一保護,而是誰能讓各國在多重力量之間,保有最多選項、最大的自主,以及最低的被捲入戰爭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