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買不到的頓涅茨克:川普交易外交撞上的三道牆

美國積極介入調停俄烏戰爭,如為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與7月下旬訪問白宮。圖/取自烏克蘭總統官網
美國積極介入調停俄烏戰爭,如為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與7月下旬訪問白宮。圖/取自烏克蘭總統官網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九月上旬,俄烏外交節奏突然加快。9月5日,普丁在克里姆林宮接見美國總統特使威特科夫,以及川普女婿、非正式顧問庫許納;據俄方會後說明,會談歷時三小時十分鐘。翌日,兩人轉赴基輔,與澤倫斯基進行三輪會談,英、法、德領導人的外交與國安顧問參與第三輪。9月8日,據克里姆林宮通報,川普與普丁通話整整一小時;截至9月9日,白宮尚未發布相應的詳細紀要。

密集行程很容易製造一種印象:川普正以解除制裁、恢復經貿與改善美俄關係為價碼,向莫斯科購買和平;但普丁真正想要的頓涅茨克,白宮偏偏交不出來。

這個隱喻抓住了核心,卻仍須修正。川普並非空手。他掌握部分美國制裁、金融許可、出口管制、外交接觸,以及調整對烏軍援節奏的權力,足以改變俄烏雙方的成本計算。問題不在川普沒有籌碼,而在這場交易撞上三道制度之牆:誰有權處分標的、誰能兌現承諾,以及誰承擔協議失敗的代價。

熱度上升,不等於政策收斂

衡量談判是否突破,不能只看會談時數與友好措辭,而要看五項硬指標:是否出現公開的停火或政治框架;各方是否接受同一張地圖與部隊位置;是否建立監督、歸責及爭端處理機制;安全保證是否具有資金、兵力與觸發條件;制裁緩和是否列明法律授權、履行順序與自動恢復條款。截至9月9日,公開資訊中尚未完整出現任何一項。

消息來源的不對稱也必須注意。「俄美經貿前景可期」「川普希望任內突破」「普丁支持相關思路」,都出自普丁助理烏沙科夫的轉述;通話內容同樣主要來自克里姆林宮的單方通報。這些訊息能說明莫斯科希望外界聽見什麼,卻不能替代美方紀要或共同聲明。澤倫斯基所說的「若干值得考慮的想法」,則是保留研究空間的謹慎回應,不等於接受完整方案。

第一道牆:華府沒有頓涅茨克的處分權

俄方近期的訊息可分成三層:對川普的斡旋管道表示信任;對談判桌宣稱勝利接近;對歐洲否認攻擊計畫。三者並不矛盾。第一層維持美方投入,第二層避免華府認為莫斯科急於停戰,第三層則試圖降低歐洲的安全警戒與援烏正當性。莫斯科降低的是談判摩擦,不是領土價碼。

普丁2024年6月提出,烏軍必須撤出俄方聲稱擁有的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札波羅熱與赫爾松四州全部行政邊界,基輔並須正式放棄加入北約;中立、非核、去軍事化及所謂「根源問題」,則是更廣泛的最終安排。佩斯科夫今年9月4日仍稱這套立場「不可動搖」。

9月8日,拉夫羅夫又稱,美方談判立場包括排除烏克蘭加入北約及承認「地面現實」。但這只是俄方對美方立場的轉述,並非美俄共同公布的文件。同日,佩斯科夫表示制裁雖在議程之內,卻不是當前首要事項,並宣稱俄羅斯「勝利很近」。這句話沒有勝利定義、證據或時間表,更適合被理解為議價訊號:莫斯科要向華府傳達的不是「戰爭即將結束」,而是「俄羅斯不急著降價」。

制裁緩和、金融通道與投資機會,理論上確實可以改變俄羅斯的成本收益計算;但公開通報只提到「可能的大型互利俄美項目」,沒有產業、金額及履行條件,更沒有證明俄方願意以縮減頓涅茨克要求作為對價。

更根本的問題是,烏克蘭仍控制的頓州約19%,不是一片可以單純按面積計價的土地。斯洛維揚斯克、克拉馬托爾斯克、德魯日基夫卡、康斯坦丁尼夫卡及其衛星聚落,沿H-20公路構成約五十公里的堡壘帶。四座主要城市的建成區合計超過巴赫穆特四倍、波克羅夫斯克七倍;加上烏軍自2014年以來修築的戰壕、雷區與工事,形成烏克蘭東部防禦縱深的核心。

烏軍若在談判桌上主動撤離,付出的不只是當前控制區,而是下一輪戰爭的起始位置與嚇阻可信度。法理上,烏克蘭憲法第73條規定,領土變更只能由全烏克蘭公投決定;戒嚴期間又不得舉行全國性公投。聯合國大會第ES-11/4號決議亦以143票對5票,否定俄羅斯對四州的併吞。川普可以向澤倫斯基施壓,卻不能替烏克蘭完成憲政授權,更不能把俄軍尚未攻下的土地當成美國資產出售。

戰場數據同樣不支持「俄軍即將拿下全頓州」的說法。戰爭研究所依2026年8月俄軍在頓州日均推進2.36平方公里的速度進行線性外推,結果要到2032年10月才可能占領剩餘地區。這不是終戰預測,而是在其他條件不變下的情境計算;它主要反駁俄方人士所稱2026年底即可完成占領的期限。

然而,推進緩慢不等於俄羅斯毫無議價優勢。CSIS估計,截至2026年6月,俄軍戰場傷亡與失蹤合計約140萬,其中陣亡約40萬至45萬;SIPRI估計,俄羅斯2025年軍費約1900億美元,占GDP的7.5%。俄國財政部9月9日初估,2026年前八月赤字約5.8兆盧布、占GDP的2.5%,已高於全年1.6%的法定目標;同期油氣收入亦年減16.7%。

但部分赤字來自支出前置,仍存的油氣現金流、較低的公共債務及戰時財政動員,也為克里姆林宮提供緩衝。準確的判斷是:俄羅斯的承受能力尚在,邊際成本卻持續上升。只要莫斯科相信烏克蘭的兵員、防空彈藥或西方支持會率先斷裂,緩慢推進仍是一項具有正期望值的長期押注。

第二道牆:最大的幾張支票不由川普簽發

這筆報價不是一張支票,而是由多位簽發人拼成的承諾。川普可以運用行政權調整部分OFAC許可、個別除名、行政命令與出口管制,也能改變對烏軍援的規模和速度;但金額最大的幾張支票——頓涅茨克、歐盟市場、歐洲境內的俄國央行資產、私人投資與恢復G8——都不是白宮能單獨交付的資產。

歐盟主要部門性經濟制裁已延長至2027年7月31日,其續延、調整或解除由歐盟依自身法律程序決定。約2100億歐元俄羅斯央行資產目前在歐盟境內遭凍結,歐盟主要運用的是資產產生的超額收益,而不是沒收本金;美國總統無權處分這些資產。

即使是美國自己的制裁,也不是川普可以悉數即時撤除。《以制裁反制美國敵人法》第216節,對若干受涵蓋制裁的終止、豁免或足以重大改變對俄政策的許可設有國會審查程序;不過,這也不代表每一項對俄制裁都必須取得國會事前同意。精確的說法是:總統裁量仍然很大,但不是無限制。

恢復俄羅斯在G8框架的正式參與,同樣需要其他G7成員形成政治共識。輪值主席可以邀請普丁以來賓身分出席單次峰會,卻不能單方面把G7重新變成G8。至於美國企業回流俄羅斯,政府可以移除部分法律障礙,卻不能命令私人資本進場;銀行與企業仍會評估產權、徵收、聲譽及制裁重新啟動的風險。

因此,川普能提供的不是一套可以立即兌現的經濟正常化,而是一張須由國會、歐盟、其他G7政府、私人銀行與企業共同簽署的遠期支票。普丁當然會評估這張支票,但不會把政治承諾當成已經入帳的現金。

第三道牆:烏克蘭承擔的是不可逆風險

基輔並非拒絕所有妥協。KIIS於7月20日至8月3日在烏克蘭政府控制區訪問974名成年人;結果顯示,以美歐安全保證交換烏軍撤出仍控制的整個頓巴斯,60%認為絕對不可接受,33%願意接受。若改為沿現有戰線停火、俄羅斯維持事實控制但不獲國際承認,烏克蘭同時獲得大量資金與武器,則有59%願意接受。

這項民調不包括被占領區居民及2022年後移居海外者,戰時調查也可能存在額外偏差,不能被當成未來公投的精確預測;但兩種題目的差距,仍揭示一項重要政治結構:烏克蘭社會能夠區分事實凍結、法理承認與主動撤軍。允許俄羅斯暫時維持事實控制,與把尚未失守的堡壘帶主動交給俄軍,並不是同一件事。

另一項KIIS分組調查更顯示,安全保證的品質會顯著改變支持程度。沒有實質保證時,只有32%願意接受沿現有戰線停火;若歐洲部隊部署在前線附近,並承諾在俄軍再度入侵時參戰,支持率升至61%。問題因此不只是「有沒有保證」,而是誰出兵、部署在哪裡、授權規則為何、經費能否持續,以及俄方違約時是否會自動觸發反制。

這也暴露了承諾的可逆性不對稱。烏軍一旦撤離堡壘帶,防線與議價籌碼會立即消失;但制裁減免、投資、盟軍部署及軍援預算,卻可能被下一屆政府、國會或聯盟政治改變。對基輔而言,最危險的順序正是「先撤軍,再等待保證兌現」:俄羅斯先取得不可逆的領土利益,烏克蘭卻只獲得可以撤回的政治承諾。

所以,真正可行的方案不能只寫「安全保證」,而應把保證實物化:先到位的軍援與庫存、明確的部隊部署、共同防衛規則、長期財政來源,以及違約時自動恢復制裁的條款。否則,再華麗的和平文本,也只是把下一場戰爭延後到烏克蘭更弱的時刻。

三個時鐘,較可能走向管理式降級

川普問的是「何時可以簽」;普丁問的是「為什麼現在要簽」;澤倫斯基問的是「憑什麼相信簽了以後不會再打」。三個時鐘速度不同:白宮面對政治成果與外交遺產的時鐘;克里姆林宮以戰場消耗換取條件;基輔衡量的則是停火多年後,國家是否仍保有足以自衛的領土、軍隊與戰略縱深。

未來六至十二個月,較可能出現的不是一次解決所有問題的「大交易」,而是管理式降級:戰俘交換、能源與核設施保護、城市限襲、黑海民用航運,以及局部停火等可核查、可逆、可分階段執行的安排。其次才是沿現有接觸線停火,加上較強的安全保證與持續軍援。至於要求烏軍主動退出剩餘頓州,因缺乏國內授權、可行的憲政路徑及足以抵銷風險的保證,仍是最低機率的情境。

真正的突破必須同時出現三個變化:俄方公開縮減領土條件;烏克蘭獲得具有資金、兵力與自動觸發機制的安全保證;制裁與經濟利益則由真正有權兌現的美國、歐盟及其他參與者,分別依其法律程序作出承諾。缺少其中任何一項,所謂「歷史性和平協議」都可能只是高調宣布、低度履行的政治文件。

價格談不出主權與安全

川普式交易外交在頓涅茨克撞上的三道牆,是標的權屬、承諾兌現與風險分配。最可行的道路,不是以一份宏大而模糊的「經濟換領土」協議包辦一切,而是把停火、監督、安全保證、軍援、制裁及經濟合作拆成有順序的模組,讓每一張支票由真正有權的人簽發,每一步都能核查、暫停並在違約時自動回復制裁。

頓涅茨克之所以買不到,不是因為川普出的價格不夠高,而是領土、安全與政治合法性沒有一個統一的賣方,也沒有任何一個買方能夠單獨擔保永久價格。

這對台灣並不遙遠。烏克蘭與台海在法律地位、戰爭成因及同盟結構上不能直接類比,但其制度教訓完全相通:當大國把和平包裝成可以出售的交易時,真正需要追問的不是價格,而是誰擁有標的、誰能兌現承諾、誰承擔協議失敗後的損失。最危險的從來不是進入談判,而是把不可逆的讓渡,安排在可以撤回的保證之前。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