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專欄】「準會員」不是現成身分——卡尼拆掉地理對結盟的壟斷

對抗美國總統川普的第51州壓力,加拿大總理卡尼推動成為歐盟的準會員。圖/取自加拿大總理官網
對抗美國總統川普的第51州壓力,加拿大總理卡尼推動成為歐盟的準會員。圖/取自加拿大總理官網

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九月十六日,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在史特拉斯堡發表年度歐盟咨文,加拿大總理卡尼坐在第一排。講到一半,她轉向他說:「我想和你一起推動,為加拿大成為歐盟第一個準會員開啟大門。」全場起立鼓掌,她走下講台,擁抱這位首位出席年度歐盟咨文的非歐洲政府首長。

翌日,卡尼站上同一座講台。他從威瑪郊外埃特斯山上的歌德橡樹講起——那棵樹後來被圈進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鐵絲網;再講到一九一七年維米嶺戰役後,加拿大中尉萊斯利.米勒撿走幾顆橡實,帶回安大略種成一片樹林。近百年後,那些橡樹的接穗又被送回法國,種回同一道山脊。

卡尼說:「我們不是只在好天氣裡出現的盟友。」

同一個四十八小時內,川普簽署備忘錄,要求美國貿易代表與預算管理局清查聯邦民用採購中的加拿大商品,並在認為有必要且符合法律時,將其移除或設為不可採購。他又對記者說,若歐盟拉近加拿大是出於「不良動機」,美國將對歐洲課以重稅,甚至停止若干領域的貿易;他還稱加拿大是糟糕的貿易夥伴,把加入歐盟的構想形容為「可笑」。

兩種語言,同一個舞台。問題不是哪一句比較響亮,而是哪一種說法已經有制度承接。

「準會員」不是現成的法律身分

先拆掉最誘人的那個詞。

現行歐盟條約裡沒有名為「準會員國」的法定身分,沒有配套的權利義務,也沒有一條可供加拿大依循的既定申請程序。《歐盟條約》第四十九條規定,只有「歐洲國家」可以申請正式入盟;加拿大既不符合這項地理條件,也沒有尋求正式入盟。

但這不等於歐盟在法律上完全無法與加拿大創設更深的關係。《歐盟運作條約》第二百一十七條容許歐盟與第三國締結具有相互權利、義務及共同機構的結合協定。換句話說,「準會員」不是一張現成的會員證,卻可能成為一個新協定的政治暫名。

這個區別很重要:目前不存在的是已定義的身分,不是未來建立特殊關係的法律能力。

歐盟內部顯然也還沒有答案。一名歐盟外交官直言「沒有人真正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另一人則批評提案事前沒有與會員國充分討論。馮德萊恩打開的是一道政治議程,不是已獲二十七國批准的制度大門。

卡尼在議會演說中確實覆述並歡迎「第一個準會員」的構想;但他為自己的方案選用的核心語言,是「未來聯盟」。會後他進一步說明,加拿大不符合、也不尋求正式會員資格;名稱可由布魯塞爾討論,內容才是關鍵;任何最終安排都須交由加拿大國會辯論與表決。

因此,說卡尼全程避用「會員」並不準確。更精確的說法是:他接受馮德萊恩的政治標籤,卻沒有把它當成加拿大已決定追求的法律身分。

檯面上真正要談的,包括加拿大參與伊拉斯莫斯計畫與下一代「地平線」研究計畫、青年跨大西洋生活與工作安排、非農產品及廣泛服務的無縫數位貿易、AI安全規範、關鍵礦產、能源、太空、支付系統,以及「考慮探索」整合金融服務市場。

這些都有價值,但它們不等於單一市場會籍,更沒有自動帶來投票權、自由流動、預算分配或共同農業政策。若雙方要從CETA進一步走向近似單一市場的待遇,就必須處理規則制定、監督、爭端解決與民主問責。英國脫歐後的經驗已說明:選擇性市場整合往往伴隨某種程度的規則接受。

加拿大企業不會樂於把華盛頓的家長式管教,換成布魯塞爾單方面的規則輸出。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規則,而是加拿大能否參與制定規則,並取得與承擔成本相稱的權利。

真正已經發生的,是按功能結盟

把「準會員」的標題拿掉,剩下的東西反而更硬。

二○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加歐峰會簽署非法律拘束性的《安全與防務夥伴關係》。二○二六年二月十四日,雙方簽署加拿大參與歐盟「歐洲安全行動」(SAFE)的協議;四月十三日起暫行適用,五月二十日獲歐洲議會同意,六月十五日由歐盟理事會正式締結,八月一日生效。

SAFE是規模最高一千五百億歐元、由歐盟籌資並貸給會員國進行共同軍購的工具,不是直接發給加拿大企業的補助。加拿大則成為首個、截至目前也是唯一完成這類參與協議的非歐洲國家。

細節比口號更有意義。一般SAFE採購要求歐盟、烏克蘭與EEA/EFTA以外的零組件成本不得超過百分之三十五。加國協議容許加拿大成分超過這道門檻,但仍要求歐盟、EEA/EFTA或烏克蘭成分至少占百分之二十。因此,外界常說的百分之八十並不是條文明載的固定加拿大配額,而是在沒有其他第三國成分時的理論最高值。

所謂一千萬歐元「入場費」也不精確。加拿大首筆支付確實合計一千萬歐元,包括二百五十萬歐元行政費和七百五十萬歐元參與費首期款;但後續參與費仍須依SAFE合約中的加拿大成分價值按百分之十五結算。

六月,蒙特婁的Marconi Technologies成為首家取得SAFE架構下合約的加拿大企業,與波蘭夥伴向波蘭網路司令部供應價值超過一千萬加元的戰術無線電。這不是全球第一份SAFE合約,卻是加拿大產業准入開始轉成訂單的第一個可辨認案例。

另一條線是加拿大推動的「國防、安全與韌性銀行」(DSRB)。這家銀行仍在籌設,而非已正式營運;加拿大獲選為未來總部所在地,盧森堡預定設置歐洲樞紐。除加拿大外,阿爾巴尼亞、比利時、希臘、拉脫維亞、盧森堡、羅馬尼亞、土耳其與烏克蘭八國已承諾支持,但仍須完成各自程序,目標是二○二七年投入運作。

其規劃籌措約一千億歐元,並不代表資金已經到位。英國目前也尚未承諾加入;英加討論的是英國「多邊防務機制」與DSRB如何對齊、互補,不是已決定合併或正式對接。

卡尼在歐洲議會為這套做法下了最準確的定義:既有制度按地理組織,今日所需的戰略能力卻按功能組織,因此各國可以按功能結盟。

這句話比「準會員國」重要得多。真正正在形成的不是半張歐盟會員證,而是國防採購、融資、研究、能源與標準制定的模組化准入。

美國壓力是加速器,不是全部原因

要理解加拿大為何加速行動,仍得看北美發生了什麼。

七月一日,《美墨加協定》生效滿六年,三國依第三十四點七條舉行首次法定聯合檢討。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聲明,美方不同意以現行形式續展協定,三國因而沒有一致啟動新的十六年展延。

但協定並未失效。現有權利義務仍然有效,按原始期限可運作至二○三六年七月一日。此後三國須逐年檢討,直到一致同意展延;若始終沒有共識,協定才會在二○三六年屆滿。

北美失去的不是當下的自由貿易架構,而是可透過展延取得的長期確定性。一次十六年的制度錨,轉成一年一審的談判壓力。

八月二十二日,三天談判破局後,美國對約二百億美元加拿大商品課徵百分之五十關稅,涵蓋酒類、乳製品、家具、水泥、衣物及冰球與釣魚用品等。卡尼以戰爭作比喻說,被攻擊時就是在打仗,而加拿大遭到了攻擊。

加拿大八月二十五日宣布反制,九月八日起對近七百類、約二百億美元美國商品課徵不同稅率。美國同日在另一波措施中宣布,自九月二十九日起禁止大部分加拿大酒類、部分乳製品和部分機車進口;九月十六日,又發布政府採購備忘錄。

白宮宣稱,加拿大供應商每年可進入超過二千八百億美元的美國聯邦採購市場;但這是可競標市場總額,不是加拿大取得的合約額。貿易專家Eric Miller依公開支出資料估算,自二○二一年以來,美國政府實際採購加拿大商品平均每年約十六億美元。

因此,採購備忘錄的即時經濟衝擊仍須等待執行清單與法律審查;它目前更像一項政治訊號。而象徵性措施最擅長的,正是向盟友證明:既有優惠也可以隨時被拿來當作施壓工具。

不過,把加拿大的全部轉向都歸因於川普仍嫌單薄。歐洲的市場規模、科研能力、國防重建、規範影響力,以及加拿大自身長期尋求出口分散,都是獨立存在的拉力。美國壓力是最強的加速器,卻不是唯一原因。

數字還沒跟上,政治也還沒過關

分析不能停在掌聲與修辭上。

二○二五年,加拿大約百分之七十二的商品出口仍流向美國。若把商品與服務合計,非美市場占比雖由二○二四年的百分之二十九點七升至百分之三十二點八,非美出口成長百分之十一點一,創四十多年來最高占比,結構卻還沒有全面改寫。

按加拿大外交部較新的收支平衡口徑,二○二五年非美出口增加三百三十三億加元,其中商品占三百二十八億;單是輸往英國的黃金便增加一百七十四億。分散正在發生,卻仍高度集中於少數商品與市場,尚不能稱為產業結構重組。

加拿大政府設定二○三五年前讓非美出口翻倍、增加約三千億加元的目標。這是一項約十年的工程,不是一季數據就能完成的轉身。

制度障礙更具體。《加歐全面經濟貿易協定》(CETA)自二○一七年起臨時適用,但迄今仍有十個會員國沒有完成批准;投資保護及投資法院制度因此尚未生效。一份二○一六年簽署、近十年仍未完整生效的協定,提醒人們政治宣布與法律落地之間可以隔著多長的距離。

國內政治同樣沒有過關。保守黨黨魁博勵治指控卡尼正在與歐盟「祕密談判」,並劃出不要歐盟稅制、法律與開放邊境移民規則三條紅線。這是反對黨的政治警告,不是已知談判文本的內容,卻顯示任何涉及主權移轉的安排都會面臨激烈審查。

Abacus Data九月四日至九日的調查顯示,百分之八十一支持加拿大在仍留在歐盟之外的前提下,深化貿易、旅行、工作、留學與安全合作;正式成為歐盟會員國的支持率則為百分之四十九。

支持靠近,不等於授權接受完整的超國家會員義務。

這不是告別美洲,而是「可變幾何」

所以,「跳槽歐盟、和美洲說再見」是一個好標題,卻不是準確描述。

一月,卡尼在北京與習近平會面。加拿大同意給予最多四萬九千輛中國製電動車百分之六點一的最惠國稅率配額;中國則將加拿大油菜籽的合併關稅從約百分之八十五降至約百分之十五,並使油菜籽粕、龍蝦、螃蟹與豌豆自三月一日起至少至年底不受相關歧視性關稅。加拿大設定的目標,是二○三○年前把對中國出口增加百分之五十。

此後,加拿大也持續向印度、澳洲、日本等印太夥伴拓展合作。這不是尋找一個新的唯一靠山,而是同時建立多個、不必彼此相同的選項。

卡尼一月在達沃斯把這套方法明確稱為「可變幾何」:依不同議題,與具有共同價值及利益的不同夥伴組成聯盟。

到了歐洲議會,他又補上兩個關鍵判準。第一,目標不是自給自足,而是集體韌性;第二,在剝削性的關係裡,強者的槓桿不必等到弱者完全獨立才會瓦解,只要可信的替代選項出現,議價能力便開始改變。

這是整套戰略的核心。加拿大不必把對美依賴降到零,也不可能否認北美的地理、基礎設施與產業整合;它只需要讓美國不再壟斷加拿大的選項。

卡尼也先拿掉最容易被扣上的帽子:他不是要建立第三個集團,成為一個「舉止比較得體」的強權對手。可變幾何不是新冷戰陣營,而是不同功能採用不同夥伴的組合。

給台灣的三個提醒

第一,分散的目標是打破壟斷,不是追求歸零。

台灣經常在「過度依賴」與「全面脫鉤」兩端擺盪。卡尼提供的中間標準更可操作:只要邊際上存在可信、可擴張的替代市場、能源來源與關鍵零組件供應,對方的開價能力便會下降。韌性不是沒有依賴,而是沒有任何單一依賴足以決定你的選擇。

第二,按功能結盟的門檻低於按地理入會,但交換條件不會消失。

台灣進不了許多以地理或主權資格定義的俱樂部,功能性工具卻以能力作為入場條件:國防工業融資、關鍵礦產、AI安全標準、海纜、支付系統與韌性供應鏈,看的首先是你能提供什麼。

但SAFE也提醒我們,例外是談出來的,不是送的;准入伴隨原產地、財務分攤與規則義務。DSRB未來是否向印太夥伴開放,值得追蹤,現在卻還不能當成已存在的機會。

第三,名稱可以模糊,條文不能模糊。

「準會員」買到了全球頭條,卻尚未產生一項可以直接主張的權利。真正應檢驗的是:市場准入寫了什麼、義務由誰承擔、規則由誰制定、如何批准、誰負責監督,以及違約或退出有什麼後果。

CETA近十年仍未完成全部批准,就是最好的提醒:簽署不等於完整生效,政治親近也不等於制度已經落地。

十月二十九、三十日,加歐峰會將在蒙特婁舉行。合理的檢驗標準不是期待兩天內簽成一部新條約,而是看雙方能否提出正式談判授權、明確範圍、工作時程、治理安排與批准路徑。

如果這些架構出現,「準會員」就開始從口號轉成制度;如果只剩措辭優美的聯合聲明,它便仍停留在史特拉斯堡那四十八小時的掌聲裡。

卡尼沒有拆掉地理本身。他真正拆掉的,是地理對結盟資格的壟斷。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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