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評論】「兩個偉大」能否和平共存?檢視美中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

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利用川習會強調「美國再次偉大」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並行不悖。圖/取自Donald J. Trump (@realDonaldTrump)
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利用川習會強調「美國再次偉大」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並行不悖。圖/取自Donald J. Trump (@realDonaldTrump)

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2026年9月華府川習會落幕,美國總統川普高規格接待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雙方強調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避免衝突與擴大合作,也再次引發根本問題:當美國追求「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中國追求「中華民族偉大復興」(Great Rejuvenation of the Chinese Nation),兩個大國的復興是否真能和平共存爭論?

從經濟角度而言,美國成長並不須以中國衰退為代價,中國發展也不必然導致美國落後,將美中關係完全視為「零和博弈」(Zero-sum Game),則過度簡化。然毋庸諱言,兩大國競爭早已超越經貿、科技,延伸至人工智慧、半導體、稀土、供應鏈、軍事安全及台海、新疆等領域爭論。

真正矛盾不是兩國能否同時繁榮,而是雙方都希望在未來國際秩序中維持或取得更有利位置。美中「共同繁榮」並非不可能,但「共同主導」全球秩序則顯得非常困難。換言之, 美國不容許中國動搖其主導地位;中國則追求自身的大國實力,雙方存在結構性競爭。此關係的本質不是聯手稱霸,而是透過「控制衝突、局部經貿合作」的穩定框架,在各自的底線上實現有邊界的共同繁榮。

一、修昔底德陷阱與美中權力競爭

「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可以用來理解上述結構壓力。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T. Allison)認為,當崛起強權逐漸縮小與既有強權的實力差距,易增加彼此猜疑、恐懼及戰略誤判。這並非「戰爭必然論」,而係闡明「權力轉移」(Power Transition)可能增加兩大國衝突風險。

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的「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認為,在無政府國際體系中,大國無法確定其他國家的最終意圖,故傾向累積相對權力並防止競爭者取得優勢。美國限制中國取得高階晶片與關鍵科技,中國推動科技自主及軍事現代化,都具有大國競逐相對權力特徵。美中競爭具有結構性,不會因一次元首峰會或友好對話氛圍而消失。

然肯尼斯・華爾滋(Kenneth N. Waltz)的「結構現實主義」(Structural Realism)及「防禦現實主義」(Defensive Realism)提供另一種可能:國家追求權力首先是為生存與安全,過度擴張反可能引發其他國家制衡。羅伯特・傑維斯(Robert Jervis)提出「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說明一國為增加自身安全所採措施,可能被另一國視為威脅,形成螺旋式競爭。

例如,美國認為科技管制、強化印太同盟是在維護安全,北京可能視為圍堵中國;中國認為軍事現代化與科技自主是在保障安全,華府卻可能理解為挑戰既有全球秩序。雙方皆宣稱追求安全,結果卻可能使彼此更加不安全,形成一種安全悖論。

二、川習會:不是終結競爭,而是管理競爭

此次川習會比較像「管理競爭」(Managing Competition),而非「終結競爭」的峰會。雙方延長貿易休兵、繼續經貿協商,並建立人工智慧安全事故溝通管道,軍事與危機溝通亦持續推進。這些安排可以降低短期經貿衝突與戰略誤判風險;但關稅、先進科技管制、稀土、產業補貼、供應鏈與台灣問題等核心矛盾,並未根本解決。

川習會最大的成果,不是消除競爭,而是替競爭增加「護欄」(Guardrails)。雙方逐漸承認,美中競爭短期難以結束,重要的是防止競爭演變成不可控制的衝突。所謂「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是美中兩國國元首會晤磋商形成共識,核心目標不是讓美中關係變為親密盟友,而是「不走向全面對抗和失控」,透過管控分歧、關稅休兵與適度競合,在結構性競爭中為雙方建立一個可預期的相處底線。

中國官方如外交部長王毅與官方論述,將其內涵歸納為四個層次:1. 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在經貿等領域維持務實合作。2. 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承認競爭存在,但將其限制在適當限度內。3. 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避免誤判,防止摩擦升級為軍事衝突或全面攤牌。4. 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確保雙邊關係不出現非和平的崩潰局面。

美國官方將此概念語詞解讀為「基於公平與互惠」的務實框架。美方強調穩定不等於信任,而是風險管控的工具,藉此建立溝通護欄以降低軍事誤判,並在要求中方履行採購承諾如煤炭、農產的同時,確保兩國在不全面攤牌的狀態下,進行有規則約束的戰略競爭。事實上,美中無法共同主導全球秩序,但能建立不全面攤牌的共同發展。

換言之,美國將其理解為控制大國競爭風險的工具。美方認為「穩定」不等於友善,美中關係本質仍是結構性對抗;其目的是透過實力與制度建立溝通護欄,避免在台海、南海發生軍事誤判,並在關稅與經貿上維持可控的競合。美國接受此概念語詞,主要是出於風險管控(Risk Management)的工具性考量,而非對中國妥協。這是一種「稅收/關稅休兵、適度競合」的策略,避免美中因軍事誤判或全面經濟脫鉤,從而對美國自身經濟造成過大震盪。

國際媒體觀察也大致呈現此種判斷。有些較關注高規格外交禮遇究竟換得多少實質成果;有些則較關注中美結構性競爭是否真正降溫,以及外交氣氛改善與實質突破有限的落差。有些更重視台海、東海、印太秩序及美國同盟承諾。三者面向不同,卻共同指出:川習會改善危機管理條件,尚未改變中美長期競爭的基本結構。

三、從合作共贏走向「競爭性共存」

若干中國學者認為川習會營造「和平共生、合作共贏」目標,這可以是美中關係的政策願景;但若據此認為兩國不存在結構性競爭,恐怕是過度樂觀。反之,若依修昔底德陷阱或攻勢現實主義推論,認定美中必然發生戰爭,也屬於是過度決定論。

美中皆為核武大國,經濟利益高度交織,全面戰爭成本極高。未來美中關係更可能呈現「競爭性共存」(Competitive Coexistence),經濟上競爭又相互依賴,科技上競逐領先又需要安全溝通,軍事上相互嚇阻又避免擦槍走火,外交上競逐國際影響力又維持元首對話。

職是,「美國再次偉大」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真正的考驗,不是兩國能否停止競爭,而是能否做到「競爭而不失控、對抗而不戰爭、分歧而不斷裂」。修昔底德陷阱警惕權力轉移中巨大風險存在,攻勢現實主義解釋大國競逐權力的動力,安全困境則揭示最值得警惕的悖論:雙方都想增加自身安全,最後卻可能共同製造更大的不安全。

兩國各自追求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讓美國再次偉大」,在理論上固然能透過重塑國際規範與推動合作共贏尋求共存,但現實中卻正面臨嚴峻的結構性挑戰。兩者相融最大的阻礙,源於霸權轉移所引發的零和博弈思維與修昔底德陷阱,加上兩國在政治制度、意識形態以及台海等區域安全議題上的根本分歧,搭配近年來地緣政治帶動的科技脫鉤與供應鏈重組,顯著加劇雙方的對立。

美中若欲實現長期和平共存,雙方必須建立明確的溝通與危機管控機制以堅守不衝突底線,將競爭範疇約束在良性的經貿與科技規範內,並在氣候變遷與新興科技治理等全球性議題上積極尋求公約數,方能化解緊張局勢。就此而論,川習會的意義或許正在於美中逐漸接受這項現實,既然競爭難以消失,就須學習管理競爭;將結構性競爭控制在和平範圍內,方是兩個「偉大」願景,能否長期共存的真正考驗。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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