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崑義/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
陸委會10月22日公布最新兩岸議題民調,92%民眾支持「台灣的未來,必須由2300萬人民共同決定」,88.3%不同意接受「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即使失去自由民主也沒有關係。陸委會據此強調,台灣主流民意不接受中共統治的和平統一及一國兩制。
然而,這兩個數字究竟能說明什麼?支持台灣前途由台灣人民決定,是否就等於反對和平統一?反對一國兩制,又是否代表反對所有形式的兩岸統一?如果不釐清問題本身的差異,就容易把民調結果擴大解讀,甚至將複雜的兩岸民意簡化成單一政治立場。
一、92%支持自主決定,不等於92%反對統一
「台灣的未來,必須由2300萬人民共同決定」,詢問的是台灣前途的決定權,而不是受訪者對統一、獨立或維持現狀的具體選擇。
一個人可以支持台灣人民決定自身前途,同時反對一國兩制;也可能主張維持現狀、避免戰爭,認為任何未來安排都必須以人民意願為前提。這些立場並不矛盾。
因此,92%的支持率可以說明,多數受訪者認同台灣人民應有決定自身前途的權利,卻不能直接轉換成「92%反對和平統一」,更不能據此認定92%支持台灣獨立。
另一項88.3%的調查,則是詢問民眾是否同意接受「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即使失去自由民主也沒有關係。這道題目將特定統一方案與一國兩制放在一個選項哩,再與失去自由民主的代價結合,結果反映的是受訪者對這種政治安排的態度,不能直接推論為反對所有形式的和平統一。
如果要了解台灣人對統一的真實態度,就應直接詢問受訪者對立即統一、維持現狀後再決定、維持現狀並走向統一,以及其他選項的看法,而不是以不同題目的答案互相替代。
二、民調被政治化,代價不只是數字失真
這次調查於10月15日至17日及19日,以電話訪問台灣20歲以上成年民眾,共取得1,073份有效樣本,公布的抽樣誤差為正負2.99%。相關調查報導中,
調查由誰執行、樣本如何取得、抽樣誤差多大,固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政府如何選擇題目、排列結果,以及將調查轉化為何種政治結論。抽樣誤差反映的是特定統計條件下的抽樣不確定性,並不能替過度延伸的政治解讀背書。
陸委會公布數字後,若將92%支持台灣前途由人民決定,直接包裝成台灣人反對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證明,就可能產生三項政治後果。
第一、民意被簡化,社會討論被壓縮。原本可以同時討論和平、維持現狀、制度保障及兩岸政治安排的公共議題,容易被化約成支持或反對某種政治立場。對一國兩制有疑慮、但仍希望兩岸保持交流的人,或主張和平協商、但不接受特定統一條件的人,其立場都可能被忽略。
第二、民調可能成為政策自我強化的循環。政府先以特定方式呈現民意,再以呈現後的結果證明政策獲得廣泛支持,進而降低重新檢視政策的動機。久而久之,民調不再只是用來發現社會有哪些疑慮,而是成為既有政策的確認機制。真正需要被看見的少數意見、政策盲點與社會分歧,反而可能遭到邊緣化。
第三、兩岸互信與對話空間可能進一步縮小。當調查結果被解讀為台灣社會已對某個政治方向作出全面否定,北京可能將其視為台灣拒絕任何政治協商的證據;台灣內部也可能因此把討論兩岸交流或和平方案的人,視為挑戰主流民意。這些結果並非必然發生,但確實是政治人物過度解讀民調時應當警惕的風險。
更值得注意的是,民調若被民眾普遍視為政治宣傳,即使調查程序本身沒有問題,社會對官方統計的信任也可能受到損害。最後受傷的,不只是某一次調查的公信力,更是政府藉由民意了解社會、修正政策的能力。
三、維持現狀,也是不能忽略的民意
同一份民調另顯示,86.5%的受訪者支持「台灣現在最重要的是維持台海和平穩定現狀」,78.8%贊成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民調結果與報導這些數字呈現出台灣民意的不同層次:民眾重視前途決定權,不接受題目所描述的政治安排,同時也支持維持台海和平穩定。這些態度可以並存,不應被簡化成支持或反對某一種政治選項的二分法。
政府當然可以依據民調說明其政策立場,也可以強調民眾對自由民主的重視;但不能因此忽略民意內部的差異,更不能把對特定方案的反對,直接等同於對所有替代方案的否定。
真正負責任的民調分析,應該公開完整問卷、題目順序、回答選項及必要的交叉分析,並清楚區分調查數據與政府的政治判斷。如此才能讓社會檢驗,政府的結論究竟有多少來自受訪者的回答,又有多少屬於政策部門的詮釋。
四、尊重民意,不能只挑選有利的數字
民調的價值,在於協助政府理解社會,而不是讓政府藉由百分比宣告爭議已經結束。92%支持台灣前途由2300萬人民決定,是一項值得重視的結果;88.3%不同意在失去自由民主也沒有關係的條件下接受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同樣具有政策意義。但兩者都不能被直接解讀為台灣人對所有兩岸政治選項的最終表決。
民調一旦被過度政治化,就可能把原本需要持續討論的政策問題變成不可質疑的政治結論;當不同意見被簡化成少數、異議甚至不合主流,民主社會原本應有的政策辯論也會隨之萎縮。
陸委會應該做的,不只是公布有利於政策論述的數字,更應說清楚數字的意義、限制與未能回答的問題。唯有如此,民調才不會淪為政治攻防的工具,政府也才能避免把自己對民意的解讀,誤當成民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