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一場尚未獲得三方確認的會面,已經被說成世界秩序重新分配的起點。《華爾街日報》十月十九日披露,普丁在九日與川普通話時提議,十一月趁深圳APEC期間三人會晤,討論烏克蘭而不邀澤倫斯基;「中美俄三巨頭」「新雅爾達」的說法接踵而來。這些說法抓住了對大國交易的焦慮,卻把外交接觸、議題協商、世界共治三件不同的事壓縮成一件。事實的現狀是:俄方說已談到籌備,川普說只要習近平願意他就去,北京連續三天回答「沒有可以提供的信息」。距離三國共同決定議程、作出承諾,還有不能省略的過程;但對台灣而言,風險也不必等到「三巨頭體制」成立才出現——大國即使只做有限的交換,也可能改變其他人的選擇。
會晤提議不等於秩序成形
先把日程與會面分開:APEC領袖會議十一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在深圳舉行是已公布的安排,三方場邊會面仍在接觸之中。再把三方的話逐句分開。十月十九日,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承認「這種假設性會面的話題確實被提到過」,但「沒有討論或提出任何實質提案或協議」;他還補了一句常被忽略的話:沒有基輔的參與,「最終解決是不可能的」。二十一日,普丁與美國特使魏科夫會談後,總統助理烏沙科夫把話說得更滿:三方都未排除會面,中方正在準備,條件有利時將納入深圳活動的安排,但前提是領袖先確認意願、專家先準備、三人同時在同一個地方;二十三日,副外長魯堅科又說議程「應涵蓋一整套議題」。俄方的說法一天比一天具體,附帶的條件也一天比一天多;「中方正在準備」是俄方的轉述,不能代替北京確認。
美方的話要更仔細看。川普十九日對記者說:「如果習主席想開,我就開」;目的是「談核武與去核化」,「不太是為了烏克蘭」。這和俄方的提議正好錯位——莫斯科要談的是烏克蘭,華府要談的是核武。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二十日至二十二日三度被問到,答覆都是目前沒有信息可以提供。俄方宣布籌備、美方表達意願、中方三度不答,不能合併寫成三國已經同意召開峰會。即使會面成真,也只能證明三方願意接觸;大國共治需要更持續的安排:誰負責履約、如何處理分歧、違約有什麼代價、其他國家是否接受。莫斯科有理由藉並列宣告孤立結束,但地位收益不等於政策成果,更不代表三人已取得替其他國家作主的權限。
核武是煙霧彈,也是擋箭牌
核武不是川普為深圳臨時想出來的題目。二○二五年二月他就在白宮說過「沒有理由再造新核武」,要和普丁、習近平談去核化、三國軍費減半;《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今年二月五日到期後他多次重提,十月十六日毛寧回應的正是他「正與中俄磋商去核化」的說法。這是一條有紀錄的個人執念,不是假議題。但他十九日那句「不太是為了烏克蘭,是為了談核武」,是在《華爾街日報》披露普丁要談烏克蘭、不邀澤倫斯基之後說的:他選了一個可以公開的議題,去包裝一個不便公開的動機。
這個議題的妙處,在於對川普零成本。北京十六日已把話說死:「中國核力量同美俄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現階段要求中方參加所謂中美俄三邊核裁軍談判不公平、不合理,也不可行」;中國人民大學的王文說得更白,中方會拒絕這類「不公平的方案」,會面充其量建立一條危機溝通管道。一個對方必定拒絕的議程,正好讓川普既不拒絕普丁的邀請,也不必真的承諾什麼。對外,核武是一枚煙霧彈。遮的不是普丁的議程,那已經見報;遮的是川普自己的立場:他還沒決定要不要、要用什麼和普丁交易,核武讓他在決定之前不必被追問。對內,它是一面擋箭牌。反對他去深圳等於反對核裁軍,指控他出賣烏克蘭,他可以說我是去談核武的。煙霧的功能不是遮住動作,而是遮住靶心。
新削減條約到期後的真空是真的,可是填補真空需要文本、查核與多年談判,不是一場場邊會面。核武是門面還是實質,有三個指標可驗:深圳之前美方有沒有提出任何具體項目:新削減條約的後續安排、飛彈試射通報、對中國的透明度要求等等,一項都沒有,核武就是裝飾。魏科夫與庫許納的烏克蘭談判線會不會被併進三方會面,一併,門面就拆穿;北京若只接受「危機溝通管道」這種最小成果,就表示它看穿了同一件事。
但這不是一套周密的掉包,而是三個人各說各話——普丁要的是地位與烏克蘭,川普要的是核武與鏡頭,北京要的是別在主場被拉進烏克蘭問題。真正該擔心的,不是議題被暗中調包,而是一場沒有共同議程的領袖會面給了即興交易的空間:烏克蘭、制裁、乃至涉台的措辭,都可能在沒有準備文本的情況下被順口帶到。危險在於沒有劇本,而不是有一個精確的劇本。
北京未表態,不等於樂見其成
北京三度「沒有信息」,不等於沉默:核裁軍的立場已經公開,會面本身則留有餘地。把這種差別抹平,便容易把「沒有拒絕」寫成「欣然接受」。《華爾街日報》稱,俄方經外交管道向北京轉達構想,中方回覆若川普同意就不反對,但部分官員擔心會搶走APEC展示中國區域角色的光彩;《南華早報》引述知情者說,中國官員私下歡迎、卻沒有積極推動,三方幾乎沒有討論議程與籌備。北京若能在主場促成危機管控,可以得到外交聲望;但主場也放大責任——莫斯科若要求中國支持其烏克蘭方案,華府若要求中國接受新的核限制,北京都得評估代價,歐洲的反應也在它的算盤裡。《金融時報》十月初並報導,北京擬把深圳的部長會議改為線上、取消領袖閉門會,想「舞台管理」整場峰會;一個連既有程序都想壓縮的東道主,會不會願意搭起一場議程未定、結果難控的三方峰會,值得懷疑。真正有判斷價值的,是北京是否正式確認參與、三方如何界定議題,以及會後是否提出可辨認的共同承諾。
大國不必共治,也能改變他人的選擇
「新雅爾達」真正該警惕的不是領袖人數,而是程序:一九四五年遠東協定涉及中國權益,中華民國沒有參加協商,條件已由美英蘇先行議定,形式上保留同意,未必保留充分選擇。反對他國先行決定當事人的前途,不必以反對大國對話為前提;應檢驗的是,協商有沒有讓當事人參與形成條件、提出替代方案與拒絕不利安排。
烏克蘭談判的進展使這個區別更重要。十月二十一日,烏沙科夫稱俄方原則上願於十一月中旬恢復與美國、烏克蘭的技術層級談判;澤倫斯基表示支持,並說若三位領袖要談烏克蘭,烏克蘭必須在場;外長西比哈說得更重,沒有基輔的三方會面「只會鼓勵普丁把戰爭打下去」。這條包含基輔的進程,必須與深圳可能出現的美中俄領袖會面分開,不能因為都叫「三方」,就當成同一場談判。恢復談判的意願,不等於已就停火、領土或安全保障達成協議;烏克蘭有機會出席,也不保證它能充分影響條件。過去兩週華府已經示範對基輔的施壓:俄羅斯柴油制裁豁免、武器與情報支援的限制等。原先的援助一旦被改成附帶條件,烏克蘭即使保有形式上的拒絕權,也可能因承受不起代價而讓步。
台灣與烏克蘭的處境不同,不能把一方的遭遇直接當成另一方的未來。沒有公開資料證實美中俄已把台灣與烏克蘭、核武或貿易打包交換,但沒有證據不表示可以不做準備。判斷應回到政策:軍售的核准與交付、安全合作的範圍、危機溝通管道、各方涉台正式措辭有沒有實質變化;單一延遲可能來自產能或行政程序,有明確附加條件、跨議題連動或可相互印證的文件,才有理由提高警戒。警報設得精確,才能避免恐慌與麻痺輪流主導公共討論。
台灣需要參與,也需要有能力作出選擇
台灣首先應把既有的參與權利落實。台灣自一九九一年以「中華台北」名義加入APEC;二○二四、二○二五年部長聯合聲明都重申所有會員平等參與包括領袖週在內的一切活動,中方二○二四年在利馬也以書面承諾確保所有會員順利進出與安全與會,美國國務院去年十一月亦重申台灣須「充分且平等地」參與。但今年的實況提醒我們,承諾與履行之間有距離:經濟部長龔明鑫九月赴北京出席APEC能源部長會議據報遭拒,東道主要求台灣記者以台胞證入境,領袖代表的邀請函至今未送達。要爭取的,是代表團順利進出、人身安全、發言與參與會議的實際機會;同時也要分清,會員資格不會自動轉成參加場邊小型峰會的權利,更不授權少數領袖決定台灣的政治前途。出席經貿會議與同意政治安排,必須分開。
其次,民主授權必須落在制度上。兩岸條例第五條之三對具憲政或重大政治影響的協議設有事前評估、立法院審議、公開聽證及全國性公投等程序,並禁止以毀棄或變更主權國家地位與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為談判項目,不能簡化成「只要辦一場公投就可以」。這套法律無法阻止外國自行調整政策,所以還需要外交溝通支撐:及早向主要夥伴說明台灣的權限邊界與可接受條件,建立事前諮商和事後說明的管道,機密內容由國會監督。
第三,降低衝突的安排應有可查核的履約條件:範圍清楚、分階段評估、說明何種行為算履約、由誰確認、違約時如何處理。對方短期的善意,不宜交換難以回復的制度讓步;峰會的日期,也不應變成台灣必須倉促接受方案的期限。最後,選擇必須有承受力:防衛整備、能源與通訊備援、供應鏈分散及持續的對外合作,決定台灣在壓力下還有多少餘地;增加自主選擇,不能只靠強硬語言,更不能只靠相信他人的保證。選民也有理由要求各黨把和平承諾說清楚:條件由誰決定、代價由誰承擔、失敗時是否還有退路。
結論
「中美俄三巨頭」仍是超越公開事實的敘事,但三方的接觸與籌備也不能視而不見。一句話概括:核武是門面,烏克蘭是動機,面子是普丁的,風險是不在場的人的。台灣應支持能降低核戰與地區衝突風險的對話,同時反對未經當事人有效參與的政治安排;有限交易不需要新的世界共治體制,防範風險也不必等待交易成為事實。
「不在桌上,就在菜單上」是布林肯二○二四年在慕尼黑的警語,可以警惕,不是命運判決。坐上桌子之後,能否影響條件、保留替代方案、拒絕不利安排,並承受拒絕的代價,才決定參與是否有意義。台灣要爭取的,是讓人民能在充分知情、自由討論與有效制度保障下,對自己的未來作出真正理性選擇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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