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澤｜社會時事評論員
十三年前，洪仲丘因軍中禁閉期間的不當操練喪命，全臺憤怒了。二十五萬白衫軍走上街頭，軍中人權成為全臺灣關注的問題，《軍事審判法》也跟著修了，承平時期軍人犯罪原則上回歸普通司法。那時的共識很清楚：不能再讓年輕人白白犧牲。
十三年後，陸軍步兵第206旅一名剛分發不久的王姓女中尉墜樓身亡。家屬質疑她生前曾數度求助，就醫後的用藥管理也有爭議，另有疑似遭同僚言語斥責的錄音流出。誰該負責、責任到哪裡，仍待司法釐清。國防部已承認管理有疏失，旅長與政戰主任遭調職，相關人員也受到懲處。
兩案性質不同，不能拿遊行人數直接比較，但有件事始終沒變：當官兵面臨不當管理，甚至已經尋求協助時，軍方究竟做了什麼？
有趣的是，當年的怒吼震耳欲聾，今天的政治舞臺卻格外斯文。沒有同等規模的白衫潮，不代表社會不在乎。只是那些當年把「軍中人權」說得比天還大的政治人物，如今坐上執政席，聲量怎麼就變得如此講究分寸？
難道軍中人權也有朝野之分？在野時，軍中出了人命，就高喊制度問題；執政後，軍中再出人命，卻忙著強調個案檢討。在野時要求首長負責，執政時即使有人調職、有人受懲處，難道制度問題就能靠一場說明會交代過去？
這些年，國軍的假單變漂亮了。身心調適假明訂主官不得拒絕，女性軍士官也有生理假。條文一條比一條進步，但基層官兵就真的敢請假、敢求助了嗎？開口之後，會不會被當作麻煩？尋求醫療協助，得到的是保護，還是多了一份被管理、被標記的壓力？
更有意思的是，國軍不是沒有心輔制度，這名女中尉生前也曾接受心輔。心輔人員當然不是神仙，不可能預知所有悲劇。但官兵求助之後，究竟是問題得到處理，還是單位多了一份「已依規定辦理」的紀錄？
假單有了，輔導紀錄有了，長官的檢討報告也有了。問題是，人呢？
如果制度最後只剩下表單完整、程序完備，卻無法在官兵最需要協助時發揮作用，那這些制度究竟是在保護官兵，還是在保護長官？
更令人難受的是，國防部長與立委在國會為說法交鋒，死者已無法辯白，家屬卻得一遍遍說明。政治人物很擅長爭輸贏，唯獨不擅長回答那個最簡單的問題：已經有人求助，為何悲劇仍然發生？
當年的白衫軍，是公民社會的行動，不是哪個政黨的私產。正因如此，任何人都不該把那場運動當成自己從政履歷的勳章，權力到手後，卻對同樣的人權問題換上一副官腔。
不是非得再有幾十萬人上街，才叫重視生命；也不是換了執政黨，軍營就會自動變成人權示範區。真正值得嘲諷的，是某些人曾拿正義當麥克風，如今握著權力，卻只剩一句「深感遺憾」。
原來，人權沒有退流行。只是當年喊人權的人，現在得替政府回答人權。
說穿了，站在臺上高喊改革，遠比坐在臺上接受檢驗，容易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