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10月25日，塞爾維亞國會選舉出現重大逆轉。根據英國國會下議院圖書館10月30日研究簡報，學生運動支持的候選名單以53.7%的得票率，拿下250席中的141席，擊敗長期執政的塞爾維亞進步黨（SNS）。
前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當晚承認敗選，終結其政治集團長達14年的執政優勢，也讓中國、俄羅斯與歐盟在巴爾幹的戰略布局面臨重新洗牌。
武契奇原想藉職位轉換延續權力。《Euronews》9月28日報導，他提前辭去總統職務，計畫領導進步黨贏得國會選舉後，再任總理。這位歷任總理與總統的政治強人，企圖藉轉任總理繼續掌權，卻遭遇政治生涯最沉重的挫敗。
公共工程事故 終結14年強人政治
2024年11月1日，塞爾維亞第二大城市諾維薩德火車站雨棚坍塌，造成16人死亡，引爆武契奇的政治危機。整修工程引發工程品質、公共採購與貪腐疑慮。學生要求公開契約、追究行政監督責任；中國企業是否須負事故法律責任，仍待司法調查認定。
2025年，學生透過大學罷課、封鎖道路與全國示威，要求司法獨立及政府問責。武契奇多次指稱抗議者受到外國勢力支持，企圖發動「顏色革命」，卻始終未提出足以證實指控的證據。
學生運動隨後凝聚教授、醫師、教師與社會人士，形成跨世代政治力量。長期依靠政黨組織、媒體影響力與行政資源維持的政治優勢，最終不敵選民對貪腐與威權治理的不滿。
和中國關係 從鐵桿友誼到命運共同體
武契奇敗選，為北京敲響警鐘。塞爾維亞既是中國在東南歐的重要經貿夥伴，也是「一帶一路」通往歐洲的戰略據點。
2016年習近平訪問塞爾維亞，兩國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2024年5月，習近平再訪貝爾格勒，雙方宣布建立「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使塞爾維亞成為首個與中國建立此一關係的歐洲國家。《路透社》當時指出，習近平此行正值北約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25週年，凸顯中塞關係背後的歷史與戰略意涵。
2025年9月，武契奇赴北京參加抗戰勝利80週年紀念活動，並與習近平會談。武契奇公開支持中國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承諾在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問題上繼續支持北京。即使國內反政府運動持續擴大，他仍積極鞏固與中國的政治關係。
科索沃原為塞爾維亞自治省，民族衝突引發1999年北約對南斯拉夫長達78天的空襲，期間美軍誤炸中國駐貝爾格勒大使館，造成三名中國記者死亡。
2008年科索沃宣布獨立，塞爾維亞至今拒絕承認。中國支持塞爾維亞的領土完整，塞爾維亞則支持北京的「一個中國」原則。這段歷史與主權立場，奠定兩國長期戰略合作的基礎。
中國企業投入匈牙利至塞爾維亞鐵路、銅礦、鋼鐵及交通建設。2024年7月，中塞自由貿易協定生效。中國也是塞爾維亞的重要軍事裝備供應國，塞爾維亞採購中國防空飛彈與無人機，使合作擴展至國防安全。
中國資金讓武契奇不必完全依賴歐盟；北京則獲得長期支持其外交主張的政治盟友。如今武契奇陣營失去執政地位，既有投資不會立即流失，但高度依賴個人政治關係的「鐵桿友誼」，能否經得起政黨輪替，已成為北京面臨的新考驗。
歐盟握有市場與鋰礦優勢 卻難掌握政治主導權
塞爾維亞2009年申請加入歐盟，2012年取得候選國資格，2014年啟動入盟談判，至今進展有限。
歐盟執委會2025年報告指出，歐盟占塞爾維亞2024年對外貿易總額約58.3%，遠高於中國與俄羅斯。然而，塞爾維亞經濟高度依賴歐盟，政治上卻與中俄保持密切關係。
武契奇承諾推動歐洲整合，卻同時接受中國投資，拒絕全面配合歐盟制裁俄羅斯。歐盟長期批評塞爾維亞司法獨立不足、新聞自由受限及公共採購不透明，仍難改變其外交方向。
2024年，歐盟與塞爾維亞簽署關鍵原物料合作協議，希望利用當地鋰礦發展電動車電池產業，降低對中國電池材料與加工產業的依賴。
中國布局銅礦、鋼鐵與交通建設，歐盟則爭取鋰礦與電池產業合作。雙方競爭的不只是政治影響力，更是歐洲關鍵礦物與工業供應鏈的主導權。
武契奇敗選後，歐盟高層迅速祝賀學生名單勝選。擴大事務專員瑪爾塔·科斯表示，這可能為塞爾維亞加入歐盟重新開啟大門。但布魯塞爾若無法提出明確的入盟前景與經濟誘因，仍可能錯失戰略契機。
塞爾維亞轉向的牽制 對俄關係與北約空襲記憶
塞爾維亞與俄羅斯具有歷史、宗教及文化聯繫。俄羅斯支持塞爾維亞反對科索沃獨立，也是重要能源夥伴。2022年俄羅斯對烏克蘭特別軍事行動，塞爾維亞拒絕全面加入西方對俄制裁。
然而，武契奇的對俄政策並非毫無保留。《金融時報》2024年6月調查指出，塞爾維亞經西方國家出口、最終流向烏克蘭的彈藥，估值約8億歐元。武契奇承認數字大致正確，卻強調對美國、西班牙、捷克等國軍售合法，買方如何處置彈藥並非他的責任。
拒絕制裁俄羅斯，卻從援烏軍火供應鏈獲利，正是武契奇在莫斯科與西方之間左右逢源的外交縮影。
1999年北約空襲的歷史，至今仍影響塞爾維亞社會對西方軍事聯盟的態度。塞爾維亞雖參與北約「和平夥伴關係」，卻堅持軍事中立。即使新政府加速歐盟整合，也不代表將加入北約或承認科索沃獨立。
強人時代落幕 戰略轉向仍未定局
學生名單在選戰中刻意避免對中國、俄羅斯、歐盟及科索沃等敏感議題明確表態。然而，選舉可以迴避的問題，執政後終究必須面對。
武契奇敗選，讓北京失去長期合作的政治盟友，卻不代表中國在巴爾幹的經濟與軍事布局立即瓦解。歐盟雖然握有市場、資金與制度整合優勢，仍受到科索沃問題、俄羅斯及塞爾維亞民族主義的牽制。
武契奇時代落幕，打破了中俄與歐盟原有的政治平衡，新的戰略秩序卻仍未定局。歐盟能否收復巴爾幹失地，關鍵不在中國失去多少，而在能否說服塞爾維亞：加入歐洲，比繼續周旋於強權之間更符合國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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